第十三章 · 陇西来客
陟听烬在偏殿的榻上躺了两天。
左臂的伤说深不深,说浅不浅。
陈守墨那瓶解毒散管用,青紫褪了大半,可伤口本身愈合得慢,许是路上折腾得太狠,又许是入冬之后气血走得缓。姬临阙每日早晚亲自来换药,一句话不多说,换完便走。
可陟听烬注意到他每次离开时,那只端药碗的手比平时攥得紧些,指节微微泛着白。
第三日早晨,陟听烬从榻上起来,将左臂的绷带拆了,换了一条更窄的,藏在衣袖底下看不出来。
他对着铜镜系好腰带,将短匕挂在腰侧,推门出去时,正碰上来送早膳的内侍。那内侍见他出来,弓着腰退到一旁,叫了声“陟大人”。
陟听烬顿了一下。
这个称呼他还不大习惯。从前内侍见了他只当没看见,或者低头绕道走。
如今这声“陟大人”叫得恭恭敬敬,像是在叫一个正经的、有名有姓的官儿。
他点了一下头,迈步走向福宁殿正殿。姬临阙已经坐在御案后面了,面前摊着几份折子,手里捏着一碗热羹,正慢慢地喝着。
看见陟听烬进来,他抬了一下眼,目光在他左臂上扫了一圈,没说什么,继续喝羹。
“今日早朝,有人递了一份折子。”姬临阙放下碗,从案角拿起一本奏疏,往陟听烬的方向推了推,“你看看。”
陟听烬走过去,拿起折子翻开。是一份来自陇西的奏报,递折子的人署名叫“萧淮”,身份写的是“陇西归义军副使”。
奏报内容很简短:归义军已将陇西诸郡的叛军残部清理干净,斩首三百余级,俘虏两千余人,缴获粮草辎重若干。为首诸将已押解在途,预计腊月初可抵京城献俘。
陟听烬将折子翻到最后一页,落款处盖着归义军的大印,旁边附了一行小字,写的是“副使萧淮谨呈”。字迹遒劲,笔划收尾处带着陇西人特有的顿折习惯,看起来是个行伍出身的人。
“归义军。”陟听烬将折子放回案上,声音平缓,“陇西旧部里最大的一股。他们倒戈了?”
“不只是倒戈。”姬临阙靠在大迎枕上,指尖在折子边缘轻轻叩了两下,“沈怀瑾的粮断了之后,归义军内部本就撑不下去了。这个萧淮原本是旧部里最年轻的一个统领,今年开春才升的副使。据说他亲手斩了旧部里三个不愿归降的头领,提着人头去凉州军仓投诚的。”
陟听烬微微蹙了一下眉。亲手斩了三个同袍,提头去投诚——这种人要么是真心归附,要么是野心极大,在拿旧主的命换自己的前程。他想起凉州城外那伙拦路的人,那为首的短须汉子,一口陇西土腔,弯刀上淬着毒。那些人也是旧部,可他们不想降。
“献俘的折子朕准了。”姬临阙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汤的热气模糊了他的上半张脸,“腊月初他们到京城,朕要在承天门受降。这件事,你来安排。”
陟听烬应了一声“是”,正要退下去办,姬临阙忽然叫住了他。
“还有一件事。”姬临阙放下茶盏,从案上又拿起一份折子递过来,“通政司那边递上来的。你从凉州送回来的那封信,朕让人查了。陈守墨的行程泄密,源头在通政司。经手的人叫孙廷圭,五品参议,专管北境文书收发。”
陟听烬翻开折子,里面夹着一张通政司的人事录。孙廷圭的名字下面用朱笔圈了一道,旁注小字写着“三年前由礼部右侍郎林怀远举荐入通政司”。
“林怀远的人。”陟听烬说。
“朕已经让人拿了,关在诏狱里审。”姬临阙的声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已经翻过去的旧账,“可孙廷圭嘴硬,审了两日没开口。朕在想,他是在等什么。”
殿内安静了一息。沉水香的烟柱笔直地升到半空,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吹散了一缕。
陟听烬将折子合上,搁回案角。“属下会留意。”
姬临阙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他低下头继续批折子,朱笔在纸面上沙沙地划过,可写了两行又停住,抬起眼来望着陟听烬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他搁下笔,指尖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三下——那是他心有疑虑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腊月初三,归义军的人到了京城。
献俘的队伍从南门入城,沿御街一路向北,直抵承天门。三百押解官兵甲胄鲜明,旌旗猎猎,在冬日灰白的天空下铺开一道青黑色的长线。为首那人骑一匹枣红大马,身量高大,肩宽腰窄,裹着一件玄铁色的长披风,内里是半旧的锁子甲,甲片被擦得锃亮,映着天光,像一身流动的墨银。
他没有戴头盔,露出一张年轻的脸,浓眉高鼻,下颌线条硬朗,左颊上有一道从颧骨延伸到嘴角的旧疤,疤痕泛着新肉才有的淡粉色。他策马走在队伍最前面,目光平视前方,神情不卑不亢,像走在自己的地盘上。
承天门城楼上,姬临阙端坐御座,衮服冕旒,面容沉静。陟听烬站在他身后三步处的暗影里,灰衣短打,面巾遮面,手搭在短匕的鞘口上,目光穿过城垛的缝隙,落在那张年轻而硬朗的脸上。
萧淮。归义军副使。
献俘仪式不长。萧淮翻身下马,跪在承天门前,三叩九拜,将俘虏名册和缴获辎重的清单双手呈上。他的动作标准而利落,可他的脊背弯下去的时候,左颊那道疤在日光下格外醒目,像一条粉色的蜈蚣趴在他脸上。
姬临阙从御座上起身,说了几句例行的话,声音平和,听不出什么情绪。他让内侍将萧淮扶起来,赐了酒,又当众褒奖了几句“弃暗投明”“忠勇可嘉”之类的话。萧淮接了酒,一饮而尽,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碗底翻过来示众,滴酒不剩。
整个过程滴水不漏,礼数周全。可陟听烬一直在看萧淮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深褐色的,瞳仁很深,看人时有一种沉沉的、稳稳的劲头。他跪在城楼下接酒的时候,眼睛往上抬了一瞬,极快极短,像是不经意地扫了一眼城楼上。可陟听烬的位置就在姬临阙身后,他分明感觉到那目光在自己身上停了一停。
只一瞬。萧淮便垂下眼去,继续演他那个忠勇归顺的降将。
献俘仪式结束后,姬临阙在偏殿赐宴。萧淮和几个归义军的头领被内侍引着入席,座次排在武将末席。萧淮入席前在殿门口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殿内,像是在找什么人。没找到,便落了座,端起酒盏与旁人应酬,谈笑间一副粗豪武将的模样。
陟听烬没有出现在宴上。他站在偏殿后方的暗廊里,透过窗纸的破洞看着宴席。萧淮喝酒喝得痛快,说话声音也大,跟旁边的武将聊着凉州的风土人情,提到戈壁滩上的野狼时还用手比划了一下狼牙的尺寸。席间有人问起他斩那三个旧部头领的事,他端酒的手停了一拍,随即笑了笑,说“各为其主罢了”,然后仰头把酒干了。
宴散之后,萧淮被内侍引到西华门外的一处官舍歇息。他谢了恩,带着几分微醺的醉意跟着内侍走了。经过宫道拐角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朝宫城的方向望了一眼。暮色里,承天门的轮廓已经模糊了,只剩城楼的飞檐剪影。他看了一息,嘴角的弧度敛了敛,然后转头跟上内侍,消失在官舍的月洞门后。
那天夜里,陟听烬在福宁殿偏殿将献俘仪式的经过回禀了一遍。他提了萧淮在城楼下那抬眼的动作,也提了他在宴席上停了一拍的端酒的手。
姬临阙听完,沉默了片刻。
“你觉得他有问题?”
陟听烬垂下眼:“属下说不上来。他杀旧主投诚是真的,献俘的册子和辎重清单也对得上。可属下总觉得——他看人的眼神,像在掂量什么。”
姬临阙靠在榻上,手里捏着一枚棋子,在指间慢慢转着。黑白两色的玉棋在他指缝里翻来覆去,烛火映在棋面上,一晃一晃的。
“他递的那份折子里,”姬临阙忽然开口,声音不高,“附了一份归义军的花名册。朕昨夜让吏部的人核了一遍,花名册上有一百三十七人,可实际入城的归义军只有八十二人。剩下那五十五个,他说是留在陇西镇守了。”
他将棋子搁在榻沿上,抬眼看着陟听烬。
“你替朕盯着他。他住在西华门外的官舍,离皇城不远。朕给你出入宫禁的腰牌,你白天不用来福宁殿了,去官舍那边盯着。”
陟听烬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姬临阙忽然又叫住他。
“别靠太近。”他的目光落在陟听烬左臂的位置,绷带藏在袖子里看不见,可他的目光像能穿透那层衣料,“萧淮那个人——他斩三个旧部头领的时候,据说是一刀一个,干净利落。朕不想你跟他动手。”
陟听烬偏过头,在烛火的暗影里看了姬临阙一息。
“属下明白。”
他退入帷幔时,听见姬临阙在身后低低地说了一句什么。他没有听清,可那语调他认得,是每次他出任务之前,姬临阙都会说的那句话。从前他只觉得那是帝王对影卫的例行叮嘱,如今他听得出那底下压着的东西,像沉在水底的石子,不翻上来,可一直都在。
他出了福宁殿,沿着宫道往西华门方向走。冬夜的寒风刮过宫墙,将檐角的铜铃吹得叮叮当当响。他在西华门内停了停脚,隔着一条长街,望见官舍方向有一点灯火亮着,在夜色里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萧淮还醒着。
陟听烬靠着一棵老槐树的树干,将身形隐入树影里,开始了他漫长的、无声的守夜。他右手搭在短匕的鞘口上,指腹摩挲着鞘面上那道被磨得温润的旧痕。左臂的伤在夜风里隐隐发酸,可他的脊背挺得笔直,目光穿过夜色,钉在那盏亮着的窗子上。
更鼓敲了第一声。官舍那盏灯还亮着。
终于放国庆了。
放心,前面没有更新的,这个小长假给你们补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