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渊底相守，寒玉暖魂
满洞肃杀的威压稍稍一顿。
方才如同山岳一般压在身上的禁锢之感松了分毫。
那几名青玄宗弟子僵在原地，浑身冷汗浸透衣衫，牙齿止不住打颤，连转头都做不到。方才还嚣张跋扈想要夺人、杀人取乐，此刻只剩下无边的惊惧。他们能清晰感知到，只要玉台上那人一念之间，他们便会魂飞魄散。
陆雪垂眸，肩头伤口还在渗血，温热的血顺着手臂缓缓滴落，砸在冰冷的石面上。
她没有再靠近寒玉台，保持着一段安全距离，没有伸手去触碰少年，只是侧过头，声音平静地对那几名僵住的修士道：“此地乃是灵渊煞地，不是你们寻药试炼之所。趁着他尚未完全醒转，原路离开，今日之事，便可一笔勾销。”
蓝衣修士喉结滚动，满心不甘，可体内灵力彻底凝滞，连催动一张最简单的传讯符都做不到。
“若是执意要强行将他带走。”陆雪淡淡续上一句，“不用等到他醒来，外泄的残力便可碾碎你们的神魂，尸骨永埋渊底，不会有人知晓你们葬身此处。”
几人心中再无半分贪念。
谁也不敢赌。
“走……快走！”
不知是谁艰难吐出一句，几人如同蒙大赦，连掉落在地上的法器都不敢捡拾，跌跌撞撞转身，顺着来时的洞窟通道仓皇逃窜，生怕身后那股恐怖力量突然发难。
脚步声越来越远，直至彻底消失在幽深的瘴雾之中。
洞窟终于重归寂静。
可弥漫在洞窟里的凛冽寒意，并未随之散去。
少年指尖依旧微蜷，那股蛰伏的力量还悬而未发，周遭瘴气盘旋躁动，显然方才的恶意惊扰，并未完全平息。
【宿主，碎片依旧处于高度戒备状态。外来威胁虽然撤离，但他的神魂损伤太重，暴怒极易引发自毁，一旦神魂崩解，碎片直接损毁，任务永久失败。】
079 的提示音带着紧绷的警示。
陆雪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肩头的伤口牵动之下，脏腑间的闷痛阵阵翻涌，渊底瘴气顺着破损的血肉不断侵入体内，原身本就濒临崩溃的躯体，此刻更是雪上加霜。
她没有急着疗伤，目光落在寒玉台上的少年身上。
寒玉天生属阴，最善锁魂固息，百年以来，正是这块玉台稳住了他濒临溃散的残魂，可长年累月，阴寒也在不断侵蚀他的神魂与经脉。他胸口那道横贯胸膛的剑伤之下，死气缠缠绵绵，与残存生机彼此拉扯。
“你被寒玉寒气长久侵体，神魂冻滞，才一直无法自沉眠之中醒来。”陆雪轻声开口，语速缓慢柔和，像是闲谈，并无半分图谋。
少年眼睫轻颤，却依旧没有睁眼。
【叮！目标碎片感知到宿主并无恶意，戒备下降，当前灵魂契合度：29%。碎片潜意识正在接收你的声音信息。】
契合度涨了。
陆雪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了然。
上一个位面的萧玦，是身处人间朝堂，本就心智完整，只是灵魂碎片藏于肉身之中，随岁月安稳生长。但这一位面的碎片不一样，他神魂破碎，百年沉睡，如同幼兽，只凭本能分辨善恶。
敌意，便会触发杀伐自保；无争无害，方能放下戒备。
只是眼下难题依旧棘手。
她自身重伤，无丹无器，仅凭这具残破不堪的外门弟子身躯，根本无法祛除缠绕在少年身上的寒玉阴煞。
陆雪缓步退到洞窟一侧，寻了一块相对干燥平整的青石坐下，先顾自身。
她闭上眼，凝神静气，试着引导体内残存的微薄灵气，缓缓游走周身经脉，压制断裂筋骨带来的剧痛，同时逼出一部分已经渗入血脉之中的瘴毒。
只是原身灵根残缺，灵气运转艰涩无比，刚刚循环半周，经脉便传来针扎一般的刺痛。
一口腥甜涌上喉咙，被她强行压下。
【宿主，灵渊底部蕴藏浓郁阴属性灵气，并不适配你当前肉身。但是目标碎片沉睡溢散出来的本源生机，可以中和周遭瘴毒，只要你待在这片洞窟之中，瘴气侵蚀速度会大幅减缓。】
陆雪心中一动。
难怪方才一路深入，唯独这片洞窟之内，瘴雾会变淡。
是他残魂无意识散出的生机，护住了这一方小小洞窟。
她抬眼望向寒玉台上的少年。
玄色衣袍破旧，苍白容颜安静如雪，纵然沉眠百年，满身伤痛，依旧在无意识护着这片方寸之地。
背叛、重伤、坠渊、永夜。
陆雪心底掠过一缕极淡的恻隐。
她本是穿梭万千位面，只为收回本源碎片，从来只守任务底线，不与位面生灵牵扯多余情分。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看见这些承载碎片之人的苦难，心底不再是全然漠然。
是大胤那一场离别留下的余波吗？
陆雪敛去杂念，不再多想。
先稳住两人性命，才有机会慢慢提升契合度。
她就坐在不远处的青石之上，安静调息疗伤，不再靠近石台，也不再试图唤醒少年。洞窟之中只有瘴气缓缓流动的细碎声响，一人一沉眠少年，便在这片不见天日的渊底相伴。
不知过去了多久。
渊底不分昼夜，无从计时。
陆雪反复运转灵气，身上断裂的筋骨稍稍缓和，肩头的伤口已经自行结痂，瘴毒暂时被压制住，性命暂且无忧。
就在她准备睁开眼时，一缕极微弱、温润柔和的生机，自寒玉台方向飘来，轻轻拂过她的肩头。
方才被剑锋撕裂的伤口，那钻心的痛感，竟然消去大半。
陆雪倏然抬眸。
石台上的少年，不知何时，那只垂落在玉台外侧的修长手掌，微微朝她所在的方向偏了半寸。
他依旧双目紧闭，未曾苏醒，可神魂本能察觉到她身受重伤，竟下意识分出一丝本源生机，替她抚平伤势。
【叮！检测到碎片主动向宿主释放本源滋养之力！灵魂契合度上涨至 37%！碎片潜意识判定：你是无害之人，可共处。】
陆雪怔住。
百年沉眠，满心戒备，连陌生人靠近都会触发狂暴自保，此刻却本能地分出珍贵的神魂生机来疗愈她的伤。
她静静看着那只苍白清瘦的手。
指尖修长，骨相清绝，手背上还留着一道陈旧的疤痕，想来是当年大战留下。
陆雪迟疑片刻，慢慢起身，这一次没有止步，缓步走到寒玉台边。
相隔咫尺，便能清晰感受到他身躯深处源源不断透出的刺骨寒凉，那是寒玉与百年阴煞交织出来的冷。
长久被阴寒锁魂，就算他日醒过来，神魂也会留下永久寒伤，修为再也无法重回巅峰。
可她没有丹药，没有暖魂法器。
陆雪沉吟片刻，缓缓伸出手，悬在少年手腕上方一寸，不曾真正触碰。
她的意识本体跨越万古轮回，本源之中自带一缕极特殊的暖意，不属于灵气，不属于此界力量，是独属于她的本源气息。之前在大胤位面，便是这股本源，才能顺利完成碎片锚定回收。
从前为了避免提前扰动碎片，她一直刻意收敛。
此刻她缓缓松开了一丝禁锢。
一缕淡淡的、如同春日融雪般的暖光，自她指尖悄无声息漫溢而出，轻轻覆在了少年的手腕之上。
暖光落下的刹那，少年紧绷蹙起的眉峰，竟是一点点舒展开来。
缠绕在他经脉、神魂之中的寒玉阴气，遇到这一缕暖意，如同冰雪遇暖阳，缓缓消融。
少年沉寂破碎的神魂，得到难得的舒缓。
【宿主！你的本源暖意可以温养他受损神魂！碎片神魂正在修复，契合度持续攀升，当前：43%！】
079 的电子音难得带上一丝惊喜。
陆雪不敢释放太多本源力量。
一来她只是意识分身投放在这具肉身之中，本源力量有限，耗损过重会拖累自身；二来若是暖意太过突兀，也有可能惊扰到本就脆弱的残魂。
她只维持着极淡一缕，静静悬于少年腕间，缓慢温养。
洞窟之中，阴寒与暖光交融。
就在这时，远处通道入口，再次传来脚步声。
这一次，来人脚步沉稳，灵气绵长，绝非方才那几个仓皇逃走的内门弟子可比。
一道清冷威严的声音隔着瘴雾遥遥传来，在幽深洞窟之中回荡。
“方才此处有强大神魂波动，便是灵渊深处，也不可放任煞气肆意外泄，随我进去看看。”
陆雪指尖那一缕暖光骤然一收。
是青玄宗的长老，亲自下渊查探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