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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空位

沈知砚三天没来学校。

第一天,林见疏没注意。他照常上课、去食堂、避开人群。后颈的抑制贴换了一张新的,边缘用医用胶带加固了三圈。上课的时候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习惯性地用余光扫了一眼斜前方沈知砚的座位。空的。桌面上干干净净,连课本都没留。

第二天,座位还是空的。林见疏经过那张桌子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一瞬。他掏出手机,陌生号码的对话框停在上一条他发的“你腺体不流血了再说”。对面没回。三天没回。

第三天,早读铃响之前,林见疏站在走廊拐角。沈知砚的桌子被隔壁班来借教室考试的人堆了一摞试卷,没收拾。寸头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经过沈知砚的桌子,扫了一眼。两人目光对上了半秒。寸头先移开的,走进自己教室。林见疏注意到他手机屏幕亮着,橙色背景。还在拍。

中午,林见疏去了校医室。

门关着。磨砂玻璃后面没人。他敲了两下,等了三秒,推开门。诊疗床的蓝布单是新换的,叠得整齐。床头柜上的仪器被搬走了,只剩一个电源线插孔。顾青崖的办公桌收拾得很干净,笔筒里只剩一支笔。

桌角压着一张纸条。顾青崖的字,很工整:“我去沈宅做后续检查。后天回来。有事打电话。”

后天。那今天是预评估之后第四天。沈知砚的腺体还没恢复。顾青崖被叫去沈宅,说明沈巍亲自介入了。

林见疏掏出手机。给顾青崖发了一条。

——沈知砚怎么样。

等了十分钟。回复来了。

——腺体排异反应比预估的严重。沈巍不让出门。他在自己房间。

不让出门。软禁。林见疏把手机收进口袋,走出校医室。走廊里空荡荡的。他往教室方向走,走到一半停住。转身下楼,走向校门。

保安拦住他:“上课时间,出去要班主任签字。”

林见疏从书包里摸出一张折好的假条。上面有班主任的签名。宋别鹤昨晚提前准备好的。保安看了一眼,放行。

沈宅在城北别墅区。上次跟顾青崖来的时候是晚上,只看到铁栅栏和侧门。白天看清楚了——三层独栋,外墙是灰白色的石材,窗户很少,一楼的窗都装着防盗栅栏。前门有一棵银杏,叶子落了一半,铺在台阶上。

林见疏按了门铃。等了两分钟。门开了。一个中年女人探出头,穿着围裙,像是做饭的阿姨。

“找谁。”

“沈知砚。同学。给他送作业。”

阿姨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里面。然后侧身让开。“二楼右手第一间。别待太久。”

林见疏进门。玄关很大,铺着大理石,脚步声在空旷的客厅里弹开。他上楼。走廊很长,右手第一间。门关着。

他敲了两下。

里面没有回应。隔了十秒。门开了。

沈知砚站在门口。白T恤,灰色家居裤,光脚。左手手背上纱布换了新的,缠得很整齐。但整个人的状态不对——颧骨上方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眼眶底下有很深的青黑色,嘴唇干裂,嘴角那道旧裂口结了一层暗红色的厚痂。他的信息素几乎闻不到,雪松味淡得只剩一层底调,混着很重的药味。

“谁让你来的。”沈知砚声音哑得厉害,尾音的气音比平时重了一倍。

“我自己来的。”林见疏往房间里看了一眼。窗帘拉着,床头柜上摆着一排药瓶,旁边是一台小型制氧机。蓝色管子盘在机器侧面,没人用,但显然备着。“你三天没回消息。”

沈知砚没让开。他靠着门框,左手攥着门把手,指节泛白。“你回去。我爸中午回来。”

“你爸中午回来,所以我不能在这。”

“对。”

林见疏看着沈知砚攥门把手的力度。指关节在发抖,不是情绪的那种抖,是肌肉控制不住。三天了,腺体排异还没稳定。

“顾青崖说你腺体反应比预估严重。”林见疏压低声音。“你吃药了吗。”

“吃了。”

“哪种。”

沈知砚没回答。他松开右手,用左手去关林见疏身后的走廊灯。动作很慢,手指不够灵活,按了两次才按到开关。走廊暗下来,只剩房间里的落地灯。光线从沈知砚背后打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走廊地板上,很长,肩膀的轮廓在抖。

“我没事。”他说。“你走。”

“你手在抖。”

“腺体损伤的后遗症。过两天就好。”

“顾青崖说你一周不能再用信息素。”林见疏往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只剩半步的距离。沈知砚退不了,背后是门框。“我来不碰你。我就看一眼。”

沈知砚看着他的眼睛。三秒。然后他偏过头,让开门口。林见疏走进去。房间不大,书桌上堆着几摞打印纸,电脑合着。床头柜上的药瓶标签都被撕掉了,跟之前那瓶一样,只剩蓝色三角标。制氧机旁边有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根用过的棉签和一支空注射器。

“你昨晚自己扎的针。”林见疏看着那支空注射器。

“顾青崖白天来。晚上我自己打。”

“打什么。”

“腺体修复剂。他自己配的。”沈知砚走到床边坐下。动作很慢,坐下去的时候肩膀绷了一下,像落枕。“不打的话,腺体温度会反弹。”

林见疏拿起床头柜上一个药瓶,翻到底部。蓝色三角标旁边有一行很小的批号。他认出来了。静默素。但剂量栏被撕掉了,看不到具体用量。

“你还在吃静默素。”

沈知砚没否认。他靠在床头,眼睛半阖着,制氧机的蓝色管子盘在他手边。灯打在他侧脸上,颧骨的潮红褪了一点,露出底下苍白的底色。

“顾青崖配的。修复剂里掺了微量静默素。压腺体排异用的。剂量很低,不伤肝。”他顿了一下。“但会跟你的信息素冲突。所以我这几天不能见你。见了,两边都白费。”

林见疏把药瓶放回去。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沈知砚。这是第一次在明亮的光线下看清他后颈腺体上的疤。那道旧疤旁边,多了一个新的针孔,周围一圈淤青。三天。每天自己扎。

“你一个人打的。”

“嗯。”

“打得进吗。左手在抖。”

沈知砚睁开眼,看着他。过了两秒,他把左手从被子上抬起来,手背朝外。新纱布底下渗着一点暗黄色药渍。手指悬在半空中,抖得很明显。

“打了两天。今天早上扎偏了,药漏了一半。”他声音很平。“顾青崖后天来补。”

林见疏伸手。把沈知砚悬在半空的手按回被子上。掌心贴着他手背。烫的。沈知砚的手在他掌心底下抖了两下,然后慢慢停了。他后颈的腺体在跳,抑制贴边缘翘开,白茶味渗出来。沈知砚的雪松味跟着动了一下,很淡,但没压住。

“我待五分钟。”林见疏说。“五分钟之内我不碰你腺体。你睡觉。”

沈知砚看着他。嘴角那道厚痂裂了一下,但没出血。

“你站这儿我睡不着。”

“那你闭眼。”

沈知砚闭眼了。林见疏站在床边,手还按在他手背上。落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照见沈知砚睫毛投在颧骨上的阴影,还有他后颈腺体针孔旁边新长出的一小片薄痂。他呼吸慢慢平稳了,从急促的浅喘变成深长的吐纳。手背在林见疏掌心底下不再抖了。

林见疏数着时间。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第四分钟的时候,楼下传来开门声和脚步声。皮鞋踩在大理石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很稳。

沈知砚的眼睛猛地睁开。瞳孔边缘的红晕一瞬间浮上来,又被他压回去。他左手从林见疏掌心底下抽出来,攥住被子边缘。

“侧门。”他声音压得很低。“从衣帽间穿过去。走廊尽头有楼梯。”

林见疏往衣帽间走。经过床头柜的时候,余光扫到药瓶旁边有一张折好的纸。跟顾青崖给他那张预评估报告一样的折法,四折。上面用铅笔写了三个字——

“第三次。”

他没停步。穿过衣帽间,推开侧门,下楼梯。后门通到花园侧面的铁栅栏。他翻出去的时候,听见二楼沈知砚的房门被推开。沈巍的声音从楼上传下来,隔着窗户,听不清内容,但语气很平,很慢。

林见疏蹲在铁栅栏外面的绿化带里,没动。过了两分钟,二楼的窗户被推开了。沈巍的脸出现在窗口,往下看了一眼。林见疏贴着墙根,缩在灌木丛后面。沈巍的目光扫过花园,停在侧门方向。停了三秒。然后窗户关上了。

林见疏等了两分钟。确定没人出来,才沿着墙根绕到辅路上。掏出手机。

——十五号之前,你爸还会给你做别的检查吗。

沈知砚的回复等了很久。他走到公交站的时候手机才震。

——不知道。顾青崖说十五号当天还有一次最终评估。在采样之前。

林见疏盯着“最终评估”四个字。他打字。

——你今天的腺体数据,他拿到了吗。

——拿到了。顾青崖的预评估报告今天早上交的。附带我的腺体温度曲线。

林见疏把手机攥在手里。公交车来了。他没上。站在原地,看着马路对面那栋灰白色的房子。二楼的窗帘拉着。窗帘后面,沈知砚一个人坐在床上,手背上缠着纱布,左手在抖,床头柜上摆着被撕掉标签的药瓶和一支空注射器。

十五号。还有十二天。

他上了下一趟公交车。坐在最后一排,把顾青崖那张预评估报告从口袋里掏出来。折痕已经磨白了。他展开,翻到背面。顾青崖在报告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他之前没注意。

“沈巍要求十五号采样时,现场同步做第三次应激测试。双人测试。你和沈知砚同时上机。”

林见疏把纸折回去。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后颈的抑制贴被风吹得翘起一角,白茶味散在空荡荡的车厢里。他按回去。指尖碰到腺体的时候,跳了一下。

双人测试。沈巍要的不是数据。他要的是看他俩被绑在一起,谁也走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