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酸涩

开学的日子很快到来。

九月的风褪去盛夏的燥热,清晨空气清爽。严家两个少年要去往同一所重点高中。

严振梁特意早起,为两个人准备早餐。餐桌上摆好了三明治,温热的牛奶。

“今天第一天开学,你们两个一起出门。路上互相照应。程键,严阳性子软,在学校里,你多照看他一点。严振梁一边摆放餐盘,从容叮嘱。

程键拿着面包的手顿了顿,抬眼,淡淡应了一声:“嗯。”

严阳握着玻璃杯,指尖微微发热。他偷偷瞄了一眼身旁的少年。

今天程键穿着学校统一的蓝白校服。宽大的校服穿在他身上,衬得身形挺拔利落。黑色短发打理整齐。褪去居家时候的随意,穿上校服之后,少年身上多了几分属于校园的少年气。只是眉眼之间那股冷淡疏离,依旧没有消散。

吃过早饭,两个人一起出门。

小区道路两旁种满香樟。清晨阳光穿过层层叠叠树叶,在柏油路面投下一片片晃动斑驳的光影。

去往学校,需要步行走出小区,然后坐二十分钟的公交车。

出门之后,很长一段路程,两个人都安静走路,谁都没有主动开口说话。脚步声在安静的街道上响起,一前一后。严阳下意识走得稍稍慢一点,跟在程键的身侧。

程键步子很大,步幅宽阔。一开始,他并没有刻意放慢脚步。走出一小段距离之后,他像是意识到身侧少年跟不上自己的节奏,不动声色地,一点点放缓自己前行的速度。

这个微小的变化,严阳敏锐地捕捉到了。

他的心头轻轻一动,悄悄抬起眼看向程键的侧脸。少年目视前方,神情平静,仿佛刚刚的减速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走到公交站台。站台边已经站了不少等待上学的学生,三三两两成群结队,嬉笑打闹,喧闹声阵阵传来。

严阳下意识往程键的身边靠近一点点。他在班里算不上合群。也有可以说话的同学,但是他很少可以完全放松地和别人嬉笑玩闹。大多数的时候,他都是一个人安静待着。

公交车缓缓驶来,车身巨大,缓缓停靠站台。人群向前涌动。

车厢里面人很多,挤满了上学的学生。两个人挤上车之后,已经没有空余座位,只能抓着车厢上方的吊环,站在过道之中。

车子发动,轻微摇晃。车身晃动的时候,人群会跟着来回摆动。

有一个男生随着车厢晃动,身体直直朝着严阳的方向撞过来。

严阳没有站稳,身体控制不住地往后踉跄,马上就要重重撞到金属扶手。下一瞬,一只结实有力的手臂伸过来,稳稳扶住了他的胳膊。

温热的力量托住了他的上臂,稳住了他摇晃失衡的身体。

严阳猛地一怔。浑身的肌肉瞬间僵硬。

程键就站在他的身旁。他伸出胳膊,牢牢把快要摔倒的人扶稳。手掌隔着薄薄一层校服布料,接触到严阳胳膊的皮肤。滚烫的温度透过面料传过来。

“站稳。”程键低声吐出两个字。

车厢嘈杂,周围人声喧哗。可这一句短短的提醒,清晰落到严阳的耳朵里面。

严阳的脸颊不受控制地,飞快泛起一层淡淡的热度。他慌忙收回自己身体,站直,小声说道:“谢谢你。”

程键松开了手,收回自己的胳膊。他的目光扫过拥挤嘈杂的车厢,之后落在严阳微微泛红的耳尖上。他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迅速移开视线,望向公交车的车窗外面飞速倒退的街景。

车厢继续颠簸前行。狭小拥挤的空间,两个人挨得很近。肩膀偶尔会随着车辆晃动,不经意发生触碰。每一次短暂接触,严阳的心脏就会轻轻跳快一拍。

他心里很乱,不懂为什么会,总不能是一见钟情吧。

严阳一遍一遍在心底提醒自己。程键是哥哥,自己应当把他当做亲人对待。可是身体本能的悸动,不受思想的控制。这种陌生的、慌乱的情绪,让他十分恐慌,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负罪感。

公交车到站,学校大门就在眼前。大批学生蜂拥着下车。

走进宏伟的学校大门,两个人就要分开。严阳的教学楼在东边,程键的班级分配在西边的教学楼。

“我往这边走。”严阳停下脚步,手指攥紧书包的背带,抬眼看向程键。

“嗯。”程键站在原地看着他,“放学在校门口站牌那里集合,一起回家。”

“好。”严阳轻轻点头。说完,他转过身,快步走向自己的教学楼。往前走出去很远,他才敢悄悄回过头望了一眼。

程键依旧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开的方向。察觉到严阳回头,他微微颔首,然后转身走向另一侧的教学楼。

整整一天上课,严阳都有点心神不宁。课堂上老师讲的知识点,他听得断断续续。目光落在课本的文字上,思绪却总是飘到早上公交车上那个扶着自己手臂的手掌。

滚烫有力,稳稳托住快要摔倒的他。

午休的时候,教室里吵吵闹闹,同学们三三两两结伴去食堂吃饭。严阳拿出饭盒,打算去食堂。走出教室,刚下楼梯,就看见了站在走廊尽头的程键。

程键靠在走廊的栏杆边上,一只手插在校服裤子口袋里。周围有不少路过的学生,好奇地频频转头打量他。新来的转学生,模样高大,气质冷冽,在高一的年级里面,已经引起不少人的注意。

程键一眼就在来往的人群之中找到了严阳。他站直身体,朝着严阳走过来。

“吃饭吗。”他走到严阳面前,开口。

“嗯,准备去食堂。”严阳抱着不锈钢饭盒,指尖微微收紧。

“一起。”程键说完,率先迈开步子。

两个人并肩穿过长长的走廊,去往学校食堂。正午阳光洒落在走廊地面,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并排映在地板上。

食堂人山人海,人声鼎沸。无数学生排队打饭。长长的队伍弯弯曲曲排成长龙。

严阳习惯性地,安静走到长长的队伍末尾排队。还没有站定,手腕忽然被人轻轻拉住。

他浑身一颤,猛地抬头看向身侧的程键。

程键的手指只是轻轻攥住他的手腕,没有用力。指尖温度滚烫。他没有多说什么,拉着严阳,走到队伍侧边人更少的窗口。

“这边人少。”程键松开了他的手腕。

手腕皮肤上,那一处被触碰过的地方,好像还残留着对方手掌的温度。严阳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才跟在程键身后站到队伍的末尾。

打饭的时候,严阳依照长久以来的习惯,只打了一小份米饭,两样清淡素菜。

程键餐盘里面饭菜很足,满满一份米饭,打了两份肉类。两个人找了食堂角落一张空置餐桌坐下。

餐桌上安安静静,只有勺子餐盘碰撞的细碎轻响。

“你吃得太少。”程键低头扒拉一口米饭,目光扫过严阳餐盘里面寥寥无几的饭菜,出声。

严阳拿着勺子的动作一顿。他垂眸看着餐盘里面清淡的菜肴,低声回答:“吃太多,不太舒服。”

从小到大严振梁要求他管理身形,吃饭七分饱,不能贪嘴。长久下来,他的饭量就一直很小。即使有的时候肚子很饿,也下意识不敢多吃。

程键看着少年单薄清瘦的肩膀,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拿起自己餐盘里一块红烧排骨,用筷子夹起来,越过桌面,放到严阳的米饭上面。

金黄油亮的排骨安放在洁白米饭之上。

严阳愣住了,慌忙抬起头看向程键。

“吃掉。”程键淡淡地说,没有商量的语气。

“可是……这是你的菜。”严阳想要把排骨夹回去。

“我还有。”程键低头,继续吃饭,不再看他。

严阳看着米饭上那块排骨,鼻尖莫名微微发酸。

从小到大,几乎没有人会这样直接地,在意他有没有吃饱。父亲关心的是成绩、体态、言行举止是不是足够体面。从来没有人注意到,他餐盘里面的饭菜总是少得可怜。

他拿着筷子,慢慢把那块排骨吃下去。肉质温热,带着咸香的汤汁。温热的食物落进胃袋里,带来一阵暖意。

那天中午吃完饭之后,两个人沿着操场慢慢散步消食。正午的阳光很强烈,操场上几乎没有什么学生。红色塑胶跑道被晒得微微发烫。

两个人沿着跑道慢慢往前走。

“新的班级,还习惯吗?”严阳轻声问。

“还好。”程键的回答依旧简洁,“同学都很陌生。老师也很陌生。”

严阳可以体会那种感觉。来到完全陌生的环境,周遭一切热闹喧嚣,但是都和自己无关。整个人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旁观着别人鲜活热闹的生活。

“如果班里有人欺负你……”严阳停顿片刻,小声说道,“可以跟我说。虽然我可能帮不上大忙。但是至少,我可以听你讲。”

说完这句话,严阳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自己这样瘦弱的样子,哪里谈得上保护别人。

程键停下脚步,转过身体看向严阳。正午明亮的阳光落在少年白皙的脸庞,长长的睫毛在眼睑投下浅浅的阴影。少年眼神真挚诚恳,没有半点客套虚伪。

程键的心脏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在过去十几年的人生里面,所有人对他,要么是厌烦,是躲避,是同情,是客套的怜悯。从来没有一个同龄人,这样认认真真告诉他,如果受了委屈,可以讲给他听。

程键以前根本不相信什么家人,什么亲情。重组家庭,在他的认知里,不过是两个成年人搭伙过日子。所谓的兄弟名分,只是一张虚无缥缈的标签。

但是住进严家的这短短一段时间,这个叫严阳的少年,一点点撬开了他紧闭的心门。

程键望着他,沉默很久,低声开口:“没有人可以欺负我。但是,如果是你遇到麻烦。告诉我。”

他说得十分平静,语气笃定,不带任何浮夸。就像是许下了一句郑重的诺言。

严阳呆呆站在原地,望着程键的眼睛。黑色瞳孔深邃安静,认认真真映出自己的模样。

那一刻,操场之上滚烫的日光,喧嚣遥远的校园,周围的一切都仿佛悄悄退向远方。偌大天地之间,只剩下眼前这一个少年。

严阳飞快地挪开自己的视线,转头望向远处空旷的足球场。耳朵滚烫得快要烧起来。他不敢再继续和程键对视。他害怕,程键会从自己的眼神里面,读到那份不该滋生出来的、汹涌慌乱的悸动。

放学之后,两个人如约在校门口的公交站牌碰面。

傍晚夕阳西下,橘红色的漫天晚霞铺满整片天空。放学的人潮汹涌,大批学生涌出校门。

严阳背着书包,站在站牌旁边,目光一直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之中搜寻那个高大的身影。没过多久,程键穿过人流,朝着他走过来。

挤上回家的公交车。傍晚的车厢依旧拥挤。

这一次,程键刻意站到严阳的外侧。把少年护在车厢栏杆和自己身体中间。隔开来往晃动拥挤的人群。

身体隔得很近。严阳可以清晰地闻到少年身上淡淡的气息。是肥皂洗过的干净布料味道,混着一点点少年人身上清浅的烟火气。

严阳微微垂着头,视线落在地面。心脏一下,又一下,重重跳动。

他不断地告诫自己,这是哥哥。是家人。不能再产生这样奇怪的心思。

可是心底的情绪不受理智管控。如同春日后悄悄疯长的藤蔓,无声无息,紧紧缠绕住他全部的心神。

回到家中,吃完晚饭。严振梁和周慧在客厅闲谈。两个少年回到二楼。回到各自的卧室。关上房门,一道薄薄的墙壁隔在两个人中间。

严阳靠在门板上,闭起眼睛。脑海里面,一遍一遍回放白天在学校的画面。食堂的排骨,操场上的对话,公交车上稳稳扶住自己的手臂。

酸涩的甜意,混合浓重的恐慌,交织缠绕在一起,填满胸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