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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遇

初夏的风裹挟着燥热,吹得落地窗外面的梧桐树叶沙沙作响。

严阳坐在书桌前面,笔尖悬在练习册的空白处,心神完全静不下来。客厅传来说话的声音,行李箱滚轮摩擦大理石地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严振梁今天带回一个人。

一个比他大一岁的男孩,名字叫程键。

严振梁和程键的母亲周慧再婚。从今天起,程键就要住进严家,成为法律名义上,严阳的哥哥。

在此之前,严阳听过无数次父亲提起这件事。严振梁条理清晰地跟他分析,以后我们就是重组家庭,多一个哥哥,家里热闹一些,你以后也有人陪伴。说话的时候语调平稳得体,像在布置一项需要完成的作业。

严阳全部点头应下。他从小到大,最擅长的就是顺从父亲的意愿。

可是心底,还是无法控制地慌乱。

这个房子不大,两层的小洋房。二楼两个卧室,中间隔着一条窄窄的走廊。从前整个二楼只属于严阳一个人。现在,隔壁房间要住进另外一个少年。

他站起身,轻轻走到二楼的楼梯扶手边,微微探出头往下看。

程键个子很高,肩膀宽阔,身形已经拉开少年人的骨架。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短袖,深蓝色的工装长裤。头发很短,黑色碎发贴着额头。他没有笑,脊背挺得笔直,视线冷淡地扫过这间装修精致整洁的客厅,眼神里带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疏离。

他几乎没有说话。全程都是周慧在和严振梁交谈。

“以后就要麻烦你们多多照顾程键了。这孩子性子闷,不爱说话,要是哪里做得不好,你们只管管教,不用迁就。”周慧的声音带着一丝忐忑。

严振梁露出得体温柔的笑容:“说什么麻烦。以后就是一家人。两个男孩子做伴,再好不过。严阳,下来。”

被点到名字,严阳身体微微一僵。他攥紧了扶手,缓步走下楼梯。

脚步声落在台阶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他的身上。

严阳皮肤很白,身形偏清瘦,穿着干净的白色T恤,黑色的家居长裤。睫毛很长,一双眼睛湿漉漉的。他下意识地微微低下头,按照父亲教过无数次的礼貌模样,轻轻开口:“你好,我是严阳,欢迎来家里。”

说完这句话,他鼓起勇气抬眼,看向那个新来的哥哥。

程键的目光落了过来。

那一双眼睛很黑,瞳色很深。没有少年人该有的鲜活热烈,像是深秋结冰的湖面。他淡淡地看了严阳几秒,薄薄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低沉,带着一点沙哑:“程键。”

只两个字,再没有多余的寒暄。

气氛有片刻微小的尴尬。周慧轻轻拉了拉程键的胳膊。程键微微侧过头,避开了母亲的触碰。

严阳把这一切全部看在眼里。他心里隐约明白,这个新来的哥哥,好像并不期待来到这个新家。

餐桌之上,严振梁主导着全部话题。他周到地关心程键的学习,问他以前的学校,问他生活习惯。周慧在一旁低声应答。

两个少年,全程很少发言。

严阳小口扒拉碗里的米饭,偶尔夹一口面前的青菜。他不敢大口吃饭,吃饭的时候脊背挺直,坐姿端正。这么多年,严振梁一直这样要求他。吃饭不能发出声响,坐姿要优雅,一言一行,都要有教养。

他习惯了时刻绷紧自己,做一个让父亲满意的小孩。

程键吃饭的速度很快,动作干脆利落。他很少动桌上精致的炒菜,大多只是吃碗里的米饭。他不会主动接严振梁抛过来的话题。当严振梁问他问题的时候,他才会简单地回答一两个短句。

“程键,下周就可以去和严阳同一个高中报道。严阳在高一,你留一级,也进高一。以后你们两个人可以一起上学放学。”严振梁端起水杯,语气轻快地规划着两个少年的未来。

这句话落下,严阳握着筷子的手指猛地收紧。

一起上学,一起放学。

意味着,以后几乎大部分的时间,他都要和这个陌生的“哥哥”待在一起。

他偷偷看向身侧的程键。少年的下颌线条锋利,咀嚼的动作顿了半秒。他抬眼,看向严振梁,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知道。”

一顿晚饭就在这样略显拘谨的氛围之中结束。

吃完晚饭,周慧和严振梁在客厅收拾碗筷,商量家务琐事。两个男孩被安排上楼整理房间。

程键的房间就在严阳卧室的隔壁。房门敞开,几个大号纸箱堆在地板上,是他全部的行李。寥寥无几,简单得让人心惊。

严阳站在自己的房门口,犹豫要不要过去搭把手帮忙整理。他看见程键弯腰,拆开纸箱。箱子里面的东西少得可怜:几件换洗衣服,几本书,一个很旧的黑色帆布背包,再没有别的物件。

没有摆件,没有玩偶,没有任何属于少年的、充满生活气息的小东西。

严阳的房间和他形成鲜明对比。书架上摆满课外书,书桌上摆放着盆栽,墙上贴着几张淡淡的风景画。衣柜满满当当,衣柜里整齐分类着一年四季的衣服。这个房间的一切,都是苏曼精心为他安排置办的。物质富足,却像一个精致漂亮的牢笼。

“需要……我帮你吗?”严阳小声开口。

程键直起身,转过头望向站在走廊里的少年。走廊顶灯的光线落在严阳的身上,柔和的光晕勾勒出少年清瘦的轮廓。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

程键静静地看了他片刻,摇了摇头:“不用。”

拒绝得很干脆。没有恶意,只是单纯地不想接受旁人的帮助。

严阳被回绝,指尖微微蜷缩,心里生出一点难堪。他点了点头,低声说了一句“那好吧”,转身回到自己卧室,轻轻关上房门。

门板隔开了外面的世界。房间瞬间安静下来。

严阳背靠着门板,缓缓滑下去坐在地板上。胸腔里面闷闷的。

他对这个即将和自己同住一个屋檐下的哥哥,充满了陌生,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忐忑不安。

这天夜里,严阳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久久不能入睡。墙壁的隔音效果算不上完美。隔壁房间传来轻微的响动,挪动箱子的声音,椅子和地板摩擦的细碎声响。过了很久很久,隔壁才彻底安静。

不知道过了几点,他才浅浅地陷入睡眠。

搬到严家的最初几天,家里的气氛始终带着一层薄薄的隔膜。

程键很少待在屋子里面。白天吃完早饭,他就会一个人下楼,坐在院子角落的石阶上面发呆。低头看着地面,什么也不做,可以安静地坐上一整个上午。

他不爱待在客厅。只要严振梁和周慧开始闲谈聊天,他就会找借口离开。

严阳大部分时间都在自己的房间刷题写作业。但是他总会不由自主地,走到窗边,悄悄往院子的方向看上两眼。

院子里的少年总是孤身一人。背影宽阔,却又透着浓重的孤单。

严阳从父亲口中,零零碎碎听到过一点程键的过去。

程键的生父,是一个嗜酒成性的男人。在程键童年的大部分时光,家里充斥争吵、摔打东西的巨响。醉酒之后,男人会动手打人。周慧为了保护程键,熬过了许多年压抑痛苦的日子。直到最近两年,才下定决心离婚,遇见苏曼,组建这个全新的家庭。

严阳听完这些故事的时候,心里一阵阵发酸。

他的生活没有家暴,没有颠沛流离。物质应有尽有。可是他好像能够隐约读懂程键身上那一层厚厚的外壳。那是一层用来保护自己的铠甲。受过伤害的人,不敢轻易向任何人敞开自己。

这天下午,天气闷热,蝉鸣聒噪得没完没了。

严阳做完一套数学卷子,喉咙干涩。他起身下楼,想去冰箱拿两瓶冰水。走到院子门口,他看见程键还坐在石阶上。烈日当空,他就安安静静坐在阳光底下,额头渗出一层薄薄细密的汗珠。

严阳犹豫再三,打开冰箱,取出两瓶冰镇矿泉水。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瓶身。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院子。

脚下的草坪软软的。他停在程键的身边,伸出手,把一瓶水递过去。

“很热,喝点水吧。”

程键抬起头。阳光刺得他微微眯起双眼。视线落在那一瓶冒着细密水珠的矿泉水上,然后向上,望向严阳的脸。

少年站在阳光下,额角也沁出薄薄一层细汗。眼神干净柔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善意。

程键盯着那瓶水,停顿了很长一段时间。空气之中只有树上无休止的蝉鸣。

严阳举着手,胳膊有一点点发酸。他心里已经做好了再次被拒绝的准备。

可是这一次,程键伸出手,接过了那瓶水。他手指骨节分明,皮肤带着长期日晒的浅淡麦色。指尖碰到了严阳的指尖,一片冰凉。

“谢谢。”程键低声说。

简简单单两个字,落在严阳耳朵里,居然让他的心口轻轻颤了一下。

这是来到严家之后,程键第一次主动向他道谢。

严阳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向上扬起很小的一个弧度。他收回手,站在一旁,没有立刻转身离开。

程键拧开瓶盖,仰头,小口喝了几口凉水。喉结随着吞咽,缓缓滚动。喝完之后,他把瓶子放在脚边的地面上。

两个人并排站在院子的草坪上,没有人说话。蝉鸣阵阵,热风缓缓拂过树梢。

“这里……是不是让你觉得很不习惯?”最后,是严阳鼓起勇气,轻声发问。

问完这句话,他又有点后悔。觉得自己太过冒昧,窥探了别人的心事。

程键侧过头,看向身旁瘦弱温和的少年。严阳的眼神有一点慌乱,好像已经准备好了,等着他发火或者闭口不谈。

程键沉默许久。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晃动。

“是。”他很坦诚,没有掩饰,“一切都太干净,太整齐了。和我以前的生活,完全不一样。”

以前的家,墙壁斑驳,地上散落碎掉的玻璃杯碎片。夜晚充斥嘶吼与摔砸声响。而现在的严家,地板光洁,家具精致,一切井井有条。这种美好,对他而言,虚幻得不真实。他时时刻刻都在紧绷,总觉得这份安稳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破碎消失。

严阳听懂了。他低下头,脚尖轻轻蹭着草地上细嫩的草叶。

“我明白。”严阳说得很轻,“这个家,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爹安排好的。很多时候,我也会觉得,好像不属于这里。”

这是严阳第一次,敢于说出埋藏心底的真实感受。他从来不敢跟苏曼讲这些。在父亲面前,他永远是那个知足、乖巧、懂事的儿子。

今天,面对这个刚刚来到家里的、名义上的哥哥,他竟然无意识地,泄露出一丝心底积压的疲惫。

程键怔住了。

他本来以为,严阳就是温室里面被精心培育出来的花朵。被家人捧在手心里长大,衣食无忧,没有烦恼。可此刻少年低垂着眼帘,声音淡淡的,话语里面藏着不易察觉的疲惫。

程键的目光牢牢定格在严阳的侧脸上。

那一刻,隔着一层厚厚的隔阂,两个满身伤痕的少年,遥遥看见了对方心底的那一道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