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你信他吗
肖战坐在吧台边,面前的威士忌已经喝了半杯。GinBar的灯还是那种暖黄的光,音乐声低低的,不像周末那么吵。他一只手转着杯沿,冰块在琥珀色的液体里慢慢融化,边缘化出细细的水痕。李铭坐在他旁边,面前放着一杯威士忌,没有喝多少,更多的是在看他。
“你在这儿坐半小时了,”李铭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我不急但你也该说了”的从容,“你光喝酒不说话,宋驰刚才给你发消息你也没回。怎么了?”
肖战把杯子放下,手指从杯沿上收回来搭在吧台上,指节在台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又停住。他偏过头看了李铭一眼,嘴角弯了一个弧度,但那个弧度比平时薄一些,像一张被叠过的纸,展开之后折痕还在。
“他爸知道了。”李铭端着啤酒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慢慢把杯子放下来,转过身子正对着他。他脸上那种平时吊儿郎当的表情收了一半,换上了一层更认真的东西:“然后呢?”
“他爸反应很大。说他别把人带到他面前。”肖战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他回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在绷着。”
“那你呢?”李铭把身子更往前倾了一些,胳膊肘撑着吧台边缘,“你心里不好受吧?”
肖战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下来。他没有马上回答,安静了两三秒,把杯子里剩的那点酒喝完了,冰块在杯底磕了一下叮的一声。他放下空杯,转过来看着李铭,嘴角那个薄薄的弧度还在,但眼睛里有一层他正在努力用正常语气压着的东西:“我能好受吗?他爸说让他别把人带到他面前。这话——”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能把那个感觉准确描述出来的词,“那意思就是他不想看见我。”
李铭安静地听他说完,然后他伸手叫了调酒师给肖战又换了一杯酒,这一杯淡一些,是长岛冰茶。肖战端起了那杯新酒喝了一口。甜一些,没那么冲,但酒精还是慢慢地在身体里散开了。
肖战安静了几秒,吧台周围的音乐声和零星的低语声在耳边浮着,像一个隔了一层水的背景,他放下酒杯,转过头来看着李铭,那一眼里面的东西比他平时愿意露出来的多一些,薄薄的,像一层被不小心刮开的漆:“我在想,要是他爸一直不答应怎么办。要是他们家一直不接受怎么办。他每次回家都要绷着回来,我每次看着他绷着回来——”他没有说完,但他把那个没说完的话咽回去的时候喉咙动了一下。
李铭看了他好一会儿,没有立刻接话。他把他面前的威士忌端起来喝了一大口,放下杯子的时候用手指点了一下桌面,像在整理自己要说的顺序。“肖战,”他开口,声音比他平时低一些,像那种在朋友真的需要的时候才会放出来的语气,“你记不记得你决定掰弯他的时候我跟你说过什么?”
“你说了很多。”
“我说他那种人要是动了心,会是认真的。你要是走不到底就别碰。”李铭看着他的眼睛,“然后你说‘我就是想跟他走到底’。”
肖战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暖黄的光从他的侧面照过来,他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了一片扇形的阴影,他低着头看着杯子里那层被灯光照得半透明的液体,看了很久。
吧台的灯光从上方照下来把肖战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他的眼睫毛垂着在颧骨上投了一片阴影,握杯子的手指捏在杯壁上的力度比平时重了一点点,指节边缘微微泛白。他认识肖战八年了,他知道他会在什么时候把指节捏白,那是他在压什么东西的时候。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李铭说。
肖战偏过头看他,嘴角弯了一下,那是他在社交场合习惯性的、自动挂上去的弧度,但李铭见过太多次他真实的笑了,所以一眼就知道这个弧度是什么质地——一层薄薄的膜,底下没有东西在撑着。“我以前什么样?”
“你以前遇到这种事——”李铭想了想,“你以前会耸耸肩说‘那算了’,然后转身走。你不会像现在这样坐在这儿——”他指了指他的脸,“坐在这儿把指节捏白了。”
肖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指节确实捏白了。他松开了一点,杯壁上留下他刚才握过的、微温的指印。他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不会转身走。”
“我知道。”李铭说,“所以我更觉得你不像你了。以前的肖战可以转身走。现在的肖战不会了。”
吧台后面调酒师在擦杯子,水流声响了一下又停了。肖战低着头看着自己酒杯里正在融化的冰块,那些冰块正在慢慢变小,边缘被酒液融化成模糊的弧线。他没有说话,但李铭看到他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内部推了一下又收回去了。
“他爸会说通的。”李铭说。他的语气比刚才收了一些,不再是用“我跟你开玩笑”的那种节奏,换成了“我跟你认真说”的那种。他没有看肖战,目光也落在了吧台上,两个人并排坐着,像两个并排放着的、知道对方在哪里的杯子。
“你信他吗?”
“我信。”
“那你就等着。”李铭说着把自己的啤酒杯碰了一下他的长岛冰茶杯,杯壁相撞发出清脆的一声,“等着他爸想通。等着他想通了之后你再去见他。这中间——”他歪了一下头,嘴角挂着那道从揶揄变成温和的弧度,“让他释放自己的情绪就行了。”
肖战端起那杯长岛冰茶喝了一口,这一次他喝得比刚才慢一些。冰块在杯壁轻碰着,在暖黄的灯下发出细碎的叮当声。他把杯子放下的时候嘴角那道弧度终于弯到了一个更真实的厚度,像一块被水泡过的木头终于恢复了它本来的颜色。“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李铭笑着摇了摇头,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完,然后站起来拍了拍他肩膀:“走了,你十一点之前回得去。别让王法官等。”
他摆了摆手,推开门走了出去。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一下又关上。肖战坐在吧台边,手里那杯长岛冰茶还剩大半,冰块在液体里慢慢融着。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王一博半小时前发了一条消息:“忙完了吗,我煮了粥,你回来喝。”
他给王一博发了一条:“回来了。还有十五分钟到。”然后把杯子里剩的酒喝完,站起来穿上外套走出了酒吧。
夜风迎面扑过来的时候他缩了一下脖子,但没有停步。他走到路边叫了车,他看着手机屏幕上王一博回的那个“嗯”字,只有一个字,但他知道那个“嗯”的意思是“我在家等你”。
他弯了一下嘴角,把手机揣回兜里,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他看着那些光从自己眼睛里滑过去,心里那层从那天下午就开始积起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变薄。不是因为事情解决了,而是因为他知道家里有人亮着灯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