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家宴
宋别鹤的公寓在城东,两室一厅,厨房和客厅连在一起。林见疏推开门的时候,油烟味扑面而来,混着葱姜爆锅的声响。
宋别鹤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右手拿着锅铲,左手垂在身侧,手背上有一道新的烫伤,拇指指甲盖大小,皮已经白了,鼓着一层水泡。
“洗手吃饭。”宋别鹤没回头。锅铲翻了两下,青菜倒进盘子里。
林见疏站在玄关,没换鞋。视线越过宋别鹤,落在餐桌上。三副碗筷。第三副在宋别鹤右手边,碗里盛了饭,筷子架在筷架上。
“有客人?”
“先洗手。”
林见疏换了鞋,进卫生间。凉水冲过手指,镜子里映出后颈的抑制贴,贴得很牢。他出来的时候,宋别鹤已经坐在餐桌主位上了。第三副碗筷还在。
“谁要来。”
“先吃。”宋别鹤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他碗里。
林见疏没动。宋别鹤自己吃了两口,放下筷子,左手手背那块烫伤在灯光下发亮。他用右手拇指按了一下水泡边缘,按扁了,又弹回来。
“你今天在学校,”宋别鹤开口,“跟沈知砚说了几次话。”
“两次。”
“体育课一次。器材室一次。校医室门口一次。”宋别鹤把筷子横在碗上。“三次。”
林见疏的手指在桌下攥了一下。
“你查我。”
“我查的是沈知砚。”宋别鹤站起来,走到厨房台面,拎起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跟今天在楼梯间那个,一样的颜色,一样的磨毛边角。他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没拆。
“沈知砚,十八岁,沈巍独子。三年前开始服用静默素,肝功能指标从去年开始持续偏高。今年三月停用部分抑制剂,改由顾青崖监控。四月开始寻找替代方案。”宋别鹤顿了一下。“替代方案是你。林见疏。第七号样本。”
林见疏看着那个文件袋。封口处有拆过的痕迹,又被重新粘上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转学第一天。”宋别鹤坐回椅子,右手手指在文件袋上敲了两下。“顾青崖给我名单的时候,沈知砚排在第一个。我选这所学校,因为离沈巍的实验室最远,但离沈知砚最近。”
“顾青崖跟你一伙的。”
“各取所需。”宋别鹤把文件袋拆开,抽出几张打印纸,翻到其中一页推过来。病历复印件。患者姓名栏写着“沈知砚”,年龄十五岁。诊断栏一行字:静默素二期临床,腺体排异初期,建议降低注射频率。下面有顾青崖的签名。
“这是三年前的。顾青崖当时还在沈巍实验室。他给沈知砚做的第一次排异评估。评估之后他辞职了。”
林见疏把病历推回去。手指碰到纸面的时候,纸是凉的。
“你给寸头的那份呢。”
宋别鹤的动作停了。右手手指在桌面上轻叩的动作断了一拍。
“你看到了。”
“楼梯间。你给他一个文件袋。背后写了移交。”林见疏靠在椅背上。“那份是什么。”
宋别鹤沉默了几秒。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放下碗的时候碗底磕在桌上,声音很轻。
“你的监护权文件。我三个月前从福利院拿到的。复印件。”
“移交给谁。”
“沈巍。”
林见疏站起来。椅子腿蹭着地板,发出很尖的一声。宋别鹤没动。
“你把我交给沈巍。”
“复印件。给他看,证明监护权在我手里。原件在银行保险柜。”宋别鹤把文件袋重新封上。“沈巍要这份文件,我给他。但他得拿东西换。”
“换什么。”
“沈知砚的完整实验档案。”宋别鹤把文件袋推到桌子中央。“里面有静默素的全部配方、临床数据、排异记录。你腺体上那道注射疤怎么来的,沈知砚肝功能为什么坏,全在里面。”
林见疏盯着那个文件袋。宋别鹤在骗他。或者宋别鹤在骗沈巍。哪一种都不安全。
“寸头是谁。”
“沈巍的人。”宋别鹤站起来,把碗筷收进厨房。水龙头打开,水声很大。“他每天在学校盯着沈知砚。你今天跟沈知砚去了器材室,他看到了。你跟沈知砚去了校医室,他也看到了。”
“所以你把文件袋给他,是做样子。”
“是做交易。”宋别鹤关了水,转过身,湿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沈巍要确认你的监护权,我给他看。他要你回到实验室,我不给。条件是他把沈知砚的实验档案给我。”
“他答应了?”
“还没。”宋别鹤看了一眼手表。“但今晚他会打电话来。你吃完饭回房间。不管听到什么,别出来。”
门铃响了。
宋别鹤去开门。林见疏站在餐桌旁边,文件袋就在手边。他余光扫了一眼门口。
门打开。顾青崖站在外面。白大褂换了黑外套,右手提着一个医药箱,左手插在口袋里。他看了林见疏一眼,然后看向宋别鹤。
“沈巍提前打电话了。”顾青崖说。“他改了条件。要林见疏下个月亲自去实验室做第三次采样。不去的话,他直接走法律程序,把监护权拿回去。”
宋别鹤的手在门框上撑了一下。左手手背那块烫伤蹭在木框上,水泡破了,渗出一点清液。
顾青崖走进来,医药箱放在餐桌上。他打开箱盖,里面除了纱布和碘伏,还有一叠打印纸,用长尾夹夹着。最上面那张,是沈知砚今天下午在校医室缝针的记录。姓名、日期、伤口位置,全在上面。
“沈知砚知道这事吗。”林见疏问。
“不知道。”顾青崖把医药箱合上。“但你下个月如果不去,沈巍会把沈知砚的实验档案公开。媒体、学校、所有人都会知道,他是他爸的试验品。”
宋别鹤从门口走过来,拿起文件袋,手指捏得很紧。他看了林见疏一眼。那个眼神林见疏见过。三年前从福利院接他出来的时候,宋别鹤站在铁门外面,手里拿着监护权文件,也是这个眼神。
“你去不去。”宋别鹤问。
林见疏把后颈的抑制贴按了一下。边缘翘起一角,白茶味渗出来。
“下个月几号。”
“十五号。”顾青崖说。“还有二十三天。”
林见疏把文件袋从宋别鹤手里拿过来。拆开,抽出那沓打印纸翻到最后一页。实验终止报告。末尾沈巍的批注:样本07监护权移交宋别鹤。条件:每月信息素采样一次,持续三年。第三次采样后,样本07恢复自由身。
前面两次采样记录已经填好了。第三次栏空的。日期栏用铅笔写了两个字。
“下月。”
林见疏把纸放回去,文件袋重新合上。他抬头看着宋别鹤和顾青崖。
“第三次采样我去。但有条件。”
“什么条件。”宋别鹤问。
“采样那天,沈知砚必须在场。”林见疏把文件袋塞进自己校服内袋里,贴着胸口。“沈巍要的是我的信息素数据。我要他当着沈知砚的面,把所有档案交出来。数据、配方、排异记录,一份不留。”
顾青崖靠在墙上,两手插进口袋。“沈巍不会同意。”
“他会。”林见疏说。“沈知砚的肝功能指标已经撑不到第四次采样了。下个月十五号如果拿不到完整档案,顾青崖你也没法继续给他配拮抗剂。沈巍心里清楚。他拿档案换我的数据,这笔交易他必须做。”
宋别鹤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桌上那个空文件袋折起来,放回抽屉。关上抽屉的时候,他左手手背的水泡蹭在抽屉把手上,破了,他没管。
“二十三天。”宋别鹤说。“这段时间你继续跟沈知砚练戒断。让他肝功能指标撑到十五号。”
林见疏点了一下头。转身往自己房间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背后顾青崖开口了。
“还有一件事。”
林见疏停住。
“沈巍书房里的档案,今晚被宋别鹤拿走了。”顾青崖的声音很平。“沈巍知道。他故意让宋别鹤拿的。那份档案放在宋别鹤手里,比放在他自己书房安全。因为宋别鹤是你表哥。查起来,谁都不会想到。”
林见疏转过身。宋别鹤站在餐桌旁边,左手手背的水泡破了之后渗着清液,滴在地板上,一小滴。
“档案在你手里。”林见疏说。
宋别鹤没否认。
“你今晚让我回来吃饭,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沈巍让我转告你一句话。”宋别鹤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起来的纸条,放在桌上。“他说,十五号那天,他要见到活的沈知砚。肝功能指标低于安全线,交易作废。”
林见疏把纸条拿起来,展开。上面一行字,沈巍的笔迹,很潦草:
“第三次采样前,沈知砚必须通过腺体应激测试。测试不通过,档案销毁。”
林见疏把纸条攥在手里。后颈的腺体跳了一下,抑制贴边缘翘得更高了。白茶味散出来,混着宋别鹤手上水泡破了的淡淡血腥气。
他转身进了房间。关上门。坐在床上,把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腺体应激测试。他没见过这个词。但顾青崖见过。顾青崖在实验室待过两年。
他摸出手机。陌生号码的对话框还在。他打字。
——什么是腺体应激测试。
发出去。盯着屏幕。三秒。回复来了。
——沈巍的实验项目之一。测试Alpha和Omega在极端信息素刺激下的腺体反应阈值。过程很疼。沈知砚十五岁做过一次。做完之后昏迷了两天。
林见疏盯着那行字。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后颈的腺体又跳了一下。
他又打了一行。
——你做过吗。
对面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不会回了。然后屏幕亮了。
——做过。两次。第二次之后我离开了实验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