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薄荷糖
器材室的门开着。
林见疏六点五十到的时候,沈知砚已经坐在地上等了。旧报纸铺开,上面摆着三样东西:一盒没拆封的抑制贴,两瓶没有标签的白色药片,一个透明自封袋,十几颗薄荷糖挤在里面,有几颗碎了边角。
“坐。”
林见疏没坐。他靠着门框,视线从报纸移到沈知砚左手。手背上多了一道针孔,周围一圈淤青,边缘泛黄。
“你昨晚自己扎的。”
“嗯。”沈知砚把一瓶药推过来。“加强版抑制贴。比药店的好用。”
“另一瓶。”
“我的。”
沈知砚把那瓶收进口袋,动作快,但林见疏看见了标签撕掉的残角,底下露出蓝色三角标。实验室专用。
“昨晚没睡。”
“睡了四个小时。”沈知砚站起来,拍了拍裤腿的灰。“比不吃药的时候少。”
“为什么不吃。”
“吃了三年。肝肾功能偏了。顾青崖让我停一个月。”
林见疏把视线从针孔移到沈知砚脸上。眼白干净,瞳孔边缘的红褪了,下唇那道咬痕结了薄痂。看起来跟昨天体育课是两个人。但左手指尖的震颤还在,从昨晚到现在没停。
“顾青崖是谁。”
“我爸以前的同事。后来不干了。”
沈知砚摸出薄荷糖,拆了一颗塞进嘴里。熟练,无意识,像做过几百次。
“今天的训练。”他说,“你站过来,我试试不碰你能不能撑住。”
“什么训练。”
“戒断。我对你的信息素依赖太强了。昨天三十秒管六个小时。顾青崖说不断的话,一个月后我的腺体会对你的信息素产生抗体,到时候你帮不了我。”
林见疏盯着他。沈知砚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他身后铁架上,没跟他对视。
“你在替我做决定。”
沈知砚嚼糖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现在就可以走。”他声音没变。“档案归你,当我没说过协议。”
林见疏没动。晨光从窗户缝里挪了一寸,照在沈知砚左手针孔上。淤青边缘泛黄,新旧交替的痕迹。自己扎的,自己拔的,自己按棉签止血。一个人。
“开始吧。”
沈知砚看了他一眼,退了两步,背靠铁架。深吸气,闭眼。三步距离。
十秒。呼吸平稳,左手震颤加重,从指尖蔓延到手腕。攥住铁架,指节泛白。
二十秒。雪松味渗出来。林见疏后颈的腺体开始跳,白茶味在抑制贴底下翻涌,贴皮肤那面发烫。
三十秒。沈知砚额角冒汗,喉结滚了一下,下唇薄痂被咬开,渗血。铁架发出很轻的吱呀声。
“可以了。”
沈知砚没动。呼吸变重,胸腔起伏幅度加大。雪松味浓了一倍,铁锈味压不住。
“沈知砚。”
他睁开眼。瞳孔边缘红晕浮上来,眼白爬血丝。但他没往前走,背贴着铁架,脚跟钉地。右手摸出薄荷糖,拆包装的手指在抖,糖掉地上,滚到林见疏脚边。
林见疏弯腰捡起来,拆开,递过去。
沈知砚接的时候指尖擦过他掌心。烫的。糖塞进嘴里,咬碎,嘎嘣一声。薄荷味散开,混着雪松和铁锈。
“比昨天多十五秒。”沈知砚声音哑了,但语气没变,还在报数据。
“你嘴在流血。”
沈知砚抬手抹了一下,手背蹭了一道红。没管。把地上药瓶和抑制贴收进书包,拉链拉上。动作比平时慢,左手不太听使唤。
“明天继续。”他往外走。
“等一下。”
沈知砚停住。
林见疏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成四折的实验记录。“第七号样本。你说你爸书房有完整版。”
“嗯。”
“批注说要摘我腺体。日期上个月。”
沈知砚转过身。晨光从他背后打过来,脸在阴影里。他握着书包带子的手指收紧了。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找我。”林见疏把纸折回去。“器材室之前你就见过我档案。”
走廊尽头传来早读学生的脚步声,铁门开合一下一下弹过来。沈知砚站在门口,逆光,左手插进口袋藏住震颤。
“我爸书房锁了三个月。”他说。“昨天才打开。”
他走了。脚步声混进早读人流里,远了。
林见疏站在器材室里。铁架上的灰被沈知砚攥出五道指痕。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沈知砚接糖时擦过掌心的那块皮肤,还在发烫。
走出器材室,门锁还坏着。走廊里学生三三两两走过。他往教室方向走,路过楼梯间拐角,余光瞥见两个人。
宋别鹤。西装,手里一个牛皮纸文件袋,磨毛的边角。正在跟一个穿校服的说话。那人背对着林见疏,肩膀很宽,寸头。
宋别鹤抬头看了林见疏一眼。不到半秒。然后转回去继续说话,像什么都没发生。
林见疏脚步没停,走过去了。
但他记得那个文件袋。跟昨天沈知砚手里那个,一样的颜色,一样的磨毛边角。他快步走过拐角,在楼梯间第二层平台上停住。从这里往下看,能看到宋别鹤和寸头的头顶。
寸头伸手接过文件袋,翻到背面。林见疏看见背面用黑色记号笔写了一行字,隔得远,大部分看不清,只认出了两个字——
“移交”。
寸头把文件袋塞进书包,拉链拉上,转身往楼下走。宋别鹤站在原地,手插进口袋,站了十几秒,然后也走了。
林见疏靠在平台墙上。口袋里的实验记录硌着大腿。他摸了一下后颈,抑制贴边缘的胶带翘了一角,白茶味渗出来。他抬手按回去,指腹用力压了三秒。
楼下传来宋别鹤的声音,在打电话。
“对,已经给他了……嗯,沈家那边不知道……好,按计划走。”
脚步声往校门方向去了。
林见疏把实验记录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开,翻到背面。空白。他又翻回正面,第七号样本那一行下面,手写批注的黑色钢笔字——笔锋很尖的那个。他之前没注意,批注末尾有一个很小的符号,不仔细看以为是标点。
一个圆圈里面套着一个三角。和沈知砚口袋里那瓶药的标签上,一模一样的三角标。
他把纸折好放回去,下楼往教室走。早读铃响了,走廊空了。路过校医室的时候,门关着,磨砂玻璃后面有人影晃了一下。林见疏没停步。
但他闻到了一点味道。从校医室门缝里渗出来的。
雪松混着铁锈。和沈知砚易感期一模一样的味道。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