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非是矫情,只是惧怕
连日来的刻意疏离与自我拉扯,早已把肖战熬得身心俱疲。
人前,他依旧是那个温润从容、处事淡然的肖战,拍戏状态稳定,待人温和有礼,看不出半分异常。镜头前情绪收放自如,和剧组所有人相处融洽,就连导演都频频夸赞他状态在线,戏份完成度极高。
可只有独处的时候,那份积压在心底的纠结、惶恐与疲惫,才会彻底翻涌上来,将他层层包裹,压得他喘不过气。
这天夜里收工格外早,天色刚擦黑,剧组就结束了当日所有拍摄。一众工作人员结伴聚餐热闹散去,肖战推脱了邀约,独自带着顾允回了酒店。
连日拍戏熬夜,加上心底反反复复的内耗,他整个人看着格外倦怠。眉眼间的温柔依旧,却藏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黯淡,连走路的脚步都比往常轻缓拖沓了不少。
洗完澡吹干头发,他随意套了件宽松的纯棉家居服,瘫坐在酒店柔软的飘窗软垫上。落地窗外是城市零星的灯火,晚风透过微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秋夜的微凉,却吹不散房间里凝滞的沉闷。
顾允端着两杯热水走进来,将其中一杯温度刚好的水递到他手里,顺势在他对面的沙发坐下。
两人安静相处了许久,没有说话,只有房间空调低低的嗡鸣。
肖战捧着温热的水杯,指尖反复摩挲着光滑的杯壁,眼底的光亮一点点暗下去,满身的伪装和坚强,在绝对熟悉的人面前一寸寸卸得干干净净。
无数个辗转难眠的瞬间,他反复反问自己,是不是自己太过小题大做,太过扭捏矫情。
房间里安安静静,只剩下淡淡的呼吸声。肖战垂着眸,眼底盛满化不开的郁结,轻声开口,这已经是他不知道第几次对着顾允,低声反复询问同一个问题。
“你说,我是不是有点儿矫情?”
语气轻轻的,带着茫然、自我怀疑,还有藏不住的委屈,像个被困住、找不到出口的小孩,满心困顿,无措又心酸。
顾允坐在他身侧,闻言无奈地轻轻叹气。
哪怕已经被他反复问得心头酸涩,百般无奈,却依旧眼神坚定,一字一句认真回应:“你不矫情。”
这几天,肖战不知问了顾允多少次了。
顾允被问得更加心疼肖战了,他又重复了一遍:“你一点儿都不矫情。”
他太了解肖战了。
外人眼中的肖战,温柔儒雅,气质平和,待人永远分寸得当,看似柔软温和,实则骨子里无比刚强。他向来有主见、有底线,遇事沉着冷静,处事干脆利落,从来不会拖泥带水,更不会这般反复纠结、自我内耗。
工作上再棘手的难题,舆论再汹涌的风波,拍戏再高强度的劳累,他都能稳稳扛住,从不自我纠结,从不内耗。
这辈子,能让一贯通透果断的肖战变得优柔寡断、患得患失、陷入无尽挣扎的,从头到尾,自始至终,就只有王一博一个人。
顾允心思通透,稍一琢磨便看透了症结。
他微微蹙眉,轻声试探:“怎么了?是你的王一博出事了?还是你和王一博两个人之间,发生什么事了?”
肖战心头轻轻一颤。
果然,最懂他的人从来都是顾允,一眼便能看穿他所有的伪装与逞强。不管他人前装得多么淡然无事,心底的波澜,永远瞒不过身边最亲近的人。
心底的心事被一语道破,他却依旧嘴硬,不愿坦诚心底的狼狈与挣扎。他缓缓摇了摇头,语速缓慢又低沉,带着刻意的平淡,试图把所有的翻涌都轻描淡写盖过去:“没,他没事,我和他也没事。”
慢吞吞地说完,他抬眼看向顾允,眼底依旧萦绕着浓浓的自我怀疑,再次轻声追问:“那你说,我真的不矫情吗?”
顾允是谁,他可是读战机啊,不过是二号读战机,一号读战机是王一博。
他清清楚楚看得出,肖战眼底藏着浓得化不开的心事,只是此刻不愿意说,死死憋在心里自我折磨。
他不逼迫,不追问,只是静静陪着。没有多余的开导话语,只是安安静静待在一旁,给足他倾诉和释放情绪的空间。
他知道肖战不想说,且肯定是和王一博有关。
肖战微微垂眸,长长叹息一声,语气满是疲惫与茫然:“我总觉得自己越来越矫情了,是不是年纪大了,心思就变得这么拧巴敏感了?”
从前的他,爱得坦荡,恨得利落。喜欢就热烈奔赴,难过就坦然释怀,从来不会这般卡在中间,进退不得,自我拉扯。
可遇上王一博,所有的原则,果断,通透,全都轰然崩塌。
寥寥几句话,带着无力的自嘲,听得一旁的顾允心头莫名压抑,连心情都跟着低落下来,险些跟着一起emo。
“你说我是不是老了?唉!”肖战眼神黯淡,整个人蔫巴着,一点儿精神都没有。
随着肖战的一声叹息,顾允也跟着叹了口气。
他望着眼前满心困顿的肖战,终究不忍心看他独自困在执念与伤痛里反复折磨。沉默良久,终于还是轻声劝慰:“阿战,听我的,别跟自己较劲了。你就再给他一次机会吧。”
“你心里爱他,他拼尽全力也只爱你一个。这世上,再也没有人会像王一博这样把你宠进骨子里,把你放在心尖上疼爱你了,他是真的很爱你。要不你给他一个机会,也给你们这段来之不易的感情一个机会,好不好?”
这些话,顾允憋了太久。
他看着王一博日复一日的隐忍等候,看着他小心翼翼的分寸感,看着他不动声色的默默守护;也看着肖战日日失眠内耗,看着他明明深爱却拼命推开,看着他把自己困在三年前的风雪里无法脱身。
两人明明双向深爱,却偏偏互相折磨,实在让人揪心。
可这番善意的劝慰,却彻底拨动了肖战心底积压三年的伤痛弦。
原本平静的情绪瞬间失控,他眼底瞬间泛红,语气带着压抑已久的激动与哽咽,积攒三年无人诉说的委屈,终于尽数爆发出来。
“他爱我?”
他低声重复着这三个字,带着自嘲和不甘,还有彻骨的寒凉。
“如果他是真的爱我,为什么偏偏要用伤害我的方式来保护我?他明明知道,我会有多痛苦,有多难过,有多绝望……可他还是那样做了,不是吗?你知道那个时候我有多怕吗?”
肖战情绪激动起来。
时隔三年,再次回想那个落雪的夜晚,肖战依旧能清晰感受到当时刺骨的寒意与满心的惶恐无助。
那个冬夜,大雪纷飞落满整条街道。他冒着凛冽寒风,顶着漫天风雪,满怀期待地奔赴而去,换来的却是决绝的离开。
没有解释,没有铺垫,没有余地。
那种眼睁睁看着挚爱之人渐行渐远,误会缠身,无力挽回的恐惧感,死死缠绕了他整整三年。无数个深夜入梦,都是大雪纷飞的场景,都是那人转身离去的背影,次次惊醒,夜夜难眠。
“机会?”他红着眼眶,声音微微发颤,眼底氤氲起层层水雾,“你让我给他机会?可三年前,他给过我选择的机会吗?”
“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解释,擅自替我做了所有决定,擅自推开我,擅自斩断我们所有的牵绊。他从来没有问过我的意愿,从来没有想过我能不能承受,我会不会难过,我又能不能扛得住这份突然的决裂。”
“他只顾着他自以为是的保护,只顾着他自己的隐忍周全,从头到尾,从来没有站在我的角度,想过我要怎么熬过那场突如其来的离别。”
肖战的声音越来越哑,积压三年的情绪彻底决堤,字字泣血,句句心酸。
“既然当年是他义无反顾做出了决定,亲手推开了我,那今天所有的煎熬,所有的隔阂,所有的后果,他就该坦然承受。不然,我这三年所承受的一切痛苦又算什么呢?是我活该吗?”
这是他心底藏了三年的真话,是他从来不敢对外人袒露的脆弱与不甘。
旁人都劝他释怀,劝他大度,劝他珍惜王一博的深情等候。可没人问过他,那三年孤身煎熬、自我怀疑、为爱内耗的日夜,到底有多难熬。
顾允静静看着执拗又崩溃的他,心中了然。
肖战终究是困在了三年前的那场风雪里,走进了自我拉扯的死胡同。爱意从未熄灭,可陈年伤痕刻骨难平,于是便落在原地,进退两难,万般煎熬。
他张了张嘴,想要开口劝慰,却发现所有的话语都苍白无力。
道理谁都懂,可心底的伤疤,从来不是靠大道理就能抚平的。
就在顾允绞尽脑汁,思索着该如何开解他的时候,肖战沙哑疲惫的声音再次缓缓响起。
他卸下了所有的倔强与逞强,褪去了所有的尖锐与执拗,只剩下满身的疲惫与易碎的脆弱。
“其实我不是不肯原谅他……我是真的累了。”
他抬手轻轻揉了揉泛红的眼眶,指尖带着微凉的湿意,动作温柔又疲惫。
“我不想再揪着过往不放,不想再日日纠结爱恨,不想再一遍遍回忆那些难过的瞬间,我想放过我自己。”
他抬眼望向窗外空荡荡的夜色,城市灯火阑珊,晚风萧瑟冷清,眼底一片茫然,轻声吐露心底最深的软肋:“我真的怕了,顾允。我再也没有勇气,去承受一次撕心裂肺的心痛了。”
爱意仍深,可伤痕刻骨。
曾经爱得有多轰轰烈烈,后来痛过就有多刻骨铭心。
寸寸诛心。
他不怕日复一日的煎熬,不怕遥遥无期的等待,不怕平淡日子的细碎磨合。他唯独最怕,自己再次倾尽所有真心,毫无保留奔赴而去,最后换来的,依旧是满身伤痕,一场空寂。
一次决裂,耗尽了他所有的勇气。
房间之内,暖灯柔和,是肖战卸下所有防备的脆弱剖白,字字真心,句句酸楚。
顾允看着执拗的肖战,不知道该如何劝慰他了。
肖战终是走进了死胡同。
前几天,李雨桐的事情算是彻底解决了,王一博又不顾世俗公开向肖战示爱,两个人出双入对形影不离的。顾允本以为肖战终于苦尽甘来了,他和王一博又回到了从前。他最开心的是肖战终于要慢慢好起来了。不曾想,李雨桐的这次出现又将肖战推入那不堪回首的往事,把他即将愈合的伤口生生撕裂,残忍地揭开伤疤,鲜血淋漓,竟然把肖战推回深渊。
顾允知道肖战的抑郁症可能又加重了。
而酒店走廊之外,微凉的灯光清冷洒落,拉长了一个挺拔的身影。
王一博静静伫立在紧闭的房门外,浑身僵立,一动不动。
他今晚收工后,特意绕路买了肖战爱吃的软糯小糕点,记得他夜里容易饿,胃也娇气,想着悄悄送过来,放在门口就走,不打扰,不越界。
连日被肖战刻意疏远、刻意躲避,他心底思念翻涌难抑,哪怕日日克制,依旧忍不住想靠近一点点,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确认他安好,就足够心安。
可他未曾想,自己这一次贸然的靠近,会让他完完整整听见房间里肖战和顾允的对话。
肖战的委屈,所有的挣扎恐惧。
一字一句,所有王一博从未知晓的心酸,所有他从未弥补的亏欠,所有他带给肖战的彻夜煎熬,此刻尽数听入耳中,狠狠刻进心底。
温热的糕点还握在掌心,带着残留的温度,可王一博的四肢百骸,瞬间被彻骨的寒凉席卷,冻得他浑身僵硬。
他脸上瞬间覆满浓重的愧色与自责,心口像是被密密麻麻的细针狠狠扎着,密密麻麻的钝痛层层叠加,翻涌不休,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心底有无数个声音在疯狂斥责,怒骂自己。
王一博啊王一博,你当年到底有多愚蠢,多偏执,多自以为是?
明明可以有千万种温柔周全的办法,有无数种坦诚沟通的方式,你偏偏选了最决绝,最冷漠,最伤人的那一种。
你自以为是的隐忍保护,自以为是的忍痛成全,到头来,全部变成了刺向肖战心底最锋利的刀刃,一刀一刀,硬生生在他心上划开了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疤。
你清清楚楚知晓他敏感柔软,知晓他重情重义,知晓他爱你至深,满心纯粹。
你清清楚楚知道,决裂之后他会痛,会怕,会崩溃,会夜夜难眠。
可你还是义无反顾,狠心推开了他。
让他一个人,孤零零熬过三年风雪,三年猜忌,三年自我拉扯,三年无依无靠的煎熬。
无尽的懊悔铺天盖地席卷全身,将他整个人彻底淹没。
这一刻他才彻底幡然醒悟,自己亏欠肖战的,何止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何止三年虚度的时光。
是这辈子,余生岁岁年年,都难以偿还的深情与亏欠。
他抬手,狠狠攥紧拳头,指节用力到泛白发青,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尖锐的痛感丝毫抵消不了心底万分之一的愧疚悔恨。
他恨不得给自己狠狠一巴掌,打醒当年那个偏执愚蠢,自作主张的自己。
满心羞愧,满心自责,满心无地自容。
他僵在门外许久,数次抬手想要叩响房门,又数次无力落下。
他没有勇气推门而入,没有勇气直面此刻脆弱崩溃,满心伤痕的肖战。
他不敢想象,这三年,肖战到底在无数个深夜里,独自消化了多少委屈,独自熬过了多少崩溃的时刻,独自和这段爱恨纠缠拉扯了多少回。
走廊的冷风一遍遍拂过身侧,卷起他衣角,冰凉刺骨,却半点吹不散他心底浓稠的悔恨。
原来这么久以来,他所有的温柔弥补,所有的耐心等候,所有的退让克制,都只是自我感动。
原来肖战所有的疏离,所有的躲闪,所有的不肯彻底原谅,从来都不是矫情,不是任性,不是揪着过往不放。
只是真的被伤怕了。
只是真的不敢再全力以赴去爱了。
只是真的,再也承受不起一次心碎了。
门内的细碎哽咽声还在隐隐传出,轻飘飘的,却重如千斤,狠狠压在王一博的心头。
他静静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闭上眼,眼底翻涌着无尽的酸涩与悔恨。
他终于彻底懂得。
不是爱意浅薄,不是执念太深,只是伤痕太痛,余生太长,没人敢再赌一次真心。
王一博脸上的愧色更加深沉了,在心里自问:“当初怎么就没有多考虑考虑,想出个不伤害肖战的办法呢,怎么就用了这么决绝的方法呢,你真不知道那样做肖战会多伤心吗?你怎么就做了呢?”
想到这里,竟一时觉得自己无颜面对肖战了,他在房间门外徘徊着久久没有开门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