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你,平安,幸福。
“希望你,平安,幸福。”
清淡平缓的一句话,自血星河唇边缓缓落下,轻得像晚风拂过枝叶,漫不经心,却字字清晰,落进寂静的空气里。
他推着秋千的动作始终未停,不急不缓,力道温柔稳妥。老旧的秋千微微摇晃,发出细碎轻缓的吱呀声响。四下杳无人迹、万籁俱寂,周遭安静得近乎荒芜,天地间仿佛剥离了所有喧嚣纷扰,偌大的世界,自始至终,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安稳相依。
许微言坐在秋千上,心神骤然震颤,心底翻涌起层层惊涛骇浪。
可是,为什么?
他反反复复地自问,满心茫然,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这个人,会由衷祝愿自己平安顺遂、岁岁无忧?
这世间,原来真的还有人,真心盼他平安、祝他幸福吗?
他早已孑然一身、无人挂念,孤零零地熬过了岁岁年年。漫长岁月里,从来无人为他送上半句温暖祝福。就连一句简简单单、普普通通的生日快乐,他依稀记得,已经整整二十年未曾听闻,早已生疏得像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这般温柔赤诚的平安与幸福的祝愿,更是天方夜谭、闻所未闻。
血星河于他而言,明明只是主治的医生,仅此而已。本该只是萍水相逢、各司其职的陌生人,为何会待他这般温柔,赠予他世间最珍贵的期许?无数疑问盘旋心头,萦绕不散,久久无法平息。
记忆溯洄,旧影翩然浮现。
上一次对他说出这句话的人,好像还是母亲。
那也是母亲留在他生命里的,最后一句话,成了往后余生,再也触碰不到的温柔念想。
朦胧的旧时光缓缓铺展,岁月温柔回溯。
多年前的黄昏,晚霞漫天、落日熔金,年幼的他同样坐在摇晃的秋千上。只是那时,站在身后轻轻推起秋千、温柔相伴的人,是他温柔的母亲。
晚风温柔,暮色缱绻,母亲低声哼唱着软糯轻柔的小调,声声治愈。小小的许微言仰头望着天边绚烂的夕阳,眉眼弯弯、笑意盎然,眼底盛满纯粹干净的欢喜。
他至今清清楚楚记得,那年稚子心中最真挚的愿望。
——想永远和妈妈在一起,岁岁年年,永不分离。
这个心愿渺小质朴、平平无奇,不过是世间最普通的孩童念想。它纯粹轻盈,美好得如同易碎琉璃,轻轻一碰,便会支离破碎,转瞬成空,单薄得撑不住半点风雨。
彼时岁月安稳、光景温柔,一切都美好得恍若幻境。
“宝贝,妈妈去买瓶水,你乖乖在这里等着妈妈,好不好?”
小小的许微言立刻拽住母亲的衣角,依依不舍、不肯松开,满眼都是依赖:“不要,我要跟着妈妈一起去!”
“乖一点,”温念温柔地揉了揉他的头顶,眉眼满是缱绻温柔,“你从一数到一百,妈妈马上就回来。”
“真的吗?”孩童的眼眸亮晶晶的,澄澈又鲜活,满是期待。
“当然。”
彼时的他嘴里含着甜甜的棒棒糖,小手紧紧攥住母亲的衣角,软糯地点头应允:“好吧!妈妈一定要快快回来!”
温念轻声应下,目光眷恋地落在年幼的儿子身上,万般不舍,最终还是转身,迈步走向车流穿梭的马路对面。
稚嫩的数数声,清脆地回荡在空旷的场地里。
“一、二、三、四……六十九、六十七……九十八、九十九、一百!”
数完最后一个数字,许微言立刻扬起清脆的嗓音:“妈妈!”
话音未落,马路对面的女人骤然疾步奔来。温念慌乱地褪去脚上的高跟鞋,不顾一切地冲到他身前,伸手紧紧抱住年幼的他,语气急促焦灼:“快跑!”
她将所有慌乱藏起,用尽全身力气抱着怀里的孩子奋力狂奔。身后,一群身着笔挺西装、面色冷峻的人紧追不舍,人人手持枪械,气势汹汹,步步紧逼,危机四伏。
“妈妈,你快看他们!”年幼的孩子懵懂无知,尚不知凶险将至,只是好奇地回望身后。
“乖乖,我们不看。”温念的声音微微发颤,却依旧极力安抚,脚下步伐丝毫不敢停歇,拼尽全力带着他逃离险境。
她带着他七拐八绕,匆匆冲进幽深僻静的小巷,辗转躲进一栋老旧公寓的楼层里,终于暂时隔绝了身后的追兵,寻得片刻喘息之机。
安顿好惊魂未定的孩子,温念依旧温柔,轻声哼起了平日里哄他的小调。温柔的歌声萦绕耳畔,稍稍抚平了慌乱的氛围。
她蹲下身,认真看着眼前懵懂的孩童,语气轻柔又郑重:“乖乖,你再从一数到一百,妈妈就回来,好不好?妈妈出去一趟,很快就回来。”
天真烂漫的孩童毫无察觉,眼底依旧纯粹明亮,乖乖点头:“那妈妈一定要像刚才一样,快点回来!是不是在和我玩捉迷藏呀?好好玩!”
孩童稚嫩的脸庞红润温热,眉眼鲜活热烈,满是无忧无虑的笑意。
对面的女人静静望着他,眼底藏着浓得化不开的酸涩与悲戚,万般无奈与不舍翻涌心底。可她转瞬便敛去眼底所有悲凉,牵强勾起一抹温柔笑意,轻轻揉了揉他的头顶,俯身将他紧紧拥入怀中。
良久,她贴着他的耳畔,轻声呢喃,字字温柔,字字沉重。
“希望你,平安,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