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山石压羽
应楠秋收到薛常益濒死的消息时,正刚刚历练归来,山门石阶一眼望不到头,他踉跄地爬上去,全程在跑,仿佛浑身血液都在沸腾,等他冲到薛常益所在的房间,年过百旬的小老头只剩最后一口气了。
他泪流满面,跪在床前,颤抖着握住他犹如干树皮般粗糙的手,哽咽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只无助地喃喃道:“师父,你不要死……我不要你死……”
时光总是对善人无情又贪心,曾经那慈祥又康健的面庞,此时十分沧桑憔悴,他还是在笑,笑的却有些勉强,他没有抚上少年满是泪水的脸,他怕他撑不住,手还没碰到就已下垂,他还是在温言安慰应楠秋:“秋儿要照顾好自己,刚历练回来很累吧?要多休息,为师我啊,怕是看不见你展翅飞翔的样子了,但为师只要想想,就知道那时的你会有多风光。”
应楠秋早已泣不成声,薛常益接着说:“好啦,秋儿别哭了,我快死了都没哭,你就不要在这里浪费泪水啦,只要记住,你永远是为师最骄傲的徒儿。”
言毕,薛常益笑着闭上眼睛,众人的呼喊他已不太能听见了,他这一生除了没能看见应楠秋出人头地,倒也算没有什么遗憾了,就这样含着笑离开了这世间。
可怜这小老头啊,死前桌上还摆着没有写完的书信,叮嘱着他心爱的徒儿在外不要受委屈。
“不!!师父!”
不要丢下我,不要丢下我一个人啊……
应楠秋在他床前跪了一宿,其余的人意思性地劝了两下,没劝动,便离开了,甚至还没跨出院门,就已传来了他们的调笑声。
应楠秋哭累了,就趴在床边睡了过去,等第二天早晨再起来,薛常益早已入棺。
薛常益的死蹊跷,单凭应楠秋当时的实力,根本没办法调查到,师父离开就像水滴大海,掀不起任何波澜,在意的只有他一人,整个葬礼,无人落泪,祭奠的话出口,内心却早已飘远,在场无一不是戴着面具装模作样之人,应楠秋看着师父入土,已经不知该作何表态。
葬礼结束,他本想离开师门,却被掌门叫去单独谈话。
他坐于高台,轻蔑地俯视着应楠秋:“那天的话你应该都听到了吧,你不可能撼动我的选择,所以我劝你收敛好你的翅膀,别让我亲自把它们砍断。”
应楠秋紧锁着眉,却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只是低着头。
掌门不屑地笑了一声:“你这是在拒绝我?应楠秋,你可没有拒绝的资格。”
应楠秋握紧了拳,眼睛死死盯着他。
“非要我点明吗?”掌门摩挲着手中的茶杯,“你唯一的庇护已经死了,现在的你无依无靠,实力不足,我一旦把你器鼎的身份放出去,你就是万人觊觎的金丝雀。”
应楠秋瞳孔缩了缩:“所以器鼎到底是什么?”
掌门摆摆手:“你不需要知道,知道了反而徒增麻烦。”
“我要离开这里。”应楠秋态度强硬。
“离开?你凭什么自做主张?你生是玄真门的人,死是玄真门的鬼!”
两人僵持不下,掌门往后靠了靠,道:“你难道不想知道薛常益是怎么死的吗?”
“他是怎么死的?!”
“哼,跟我做个交易吧,只要你乖乖听话,我就告诉你。”
应楠秋一咬牙:“好……不就是待在这里做你们的器鼎吗?我答应你。”
“哈哈哈,你应该知道怎么做的,退下吧。”掌门嘲讽之声毫不掩饰,拂袖赶人。
应楠秋行礼离开,转头时不甘地望了一眼坐于高台那个伪君子。
自那以后,玄真门里关于应楠秋的谣言四起,都在传天之骄子因为师父陨落一蹶不振,被人夺了头衔,再也没有以前那般实力。
那些曾经对他毕恭毕敬的人,如今都撕开了伪装的面具,肆无忌惮地嘲笑他,将他踩于脚下,他从最先的愤懑变得不在乎,只要他自己知道自己前进的意义就好。
应楠秋不再出众之后,并在众人的视线中逐渐淡去,到现在能记得他的人已经不多了,这倒是顺了掌门的意,只有让他淡出这个世界,让任何人记得他,他才能顺利地将这个器鼎献祭,神不知鬼不觉,就像是从来没有过这个人。
——
“所以现在,你在玄真门几乎透明了?”
“嗯,我有一位师兄,他待我如初,但后果就是,和我一样遭受冷眼。”应楠秋面前的茶凉透了,和他的心一样。
“呵,不巧,我赖上你了。”殷江将他杯中刚倒好的茶倒进了应楠秋的杯子,之前凉掉的茶水溢了出来,顺着石桌滴落到地下。
应楠秋惊愕的抬起头,对上一双深邃的眼眸,看不真切,却似乎能感到那人的坚定。
“我不在乎那些,他们的冷眼也传不到我身上,或许,我会记你很久很久,直至永远。”
眼前有些模糊,那人在笑,笑得肆意,带着他看不懂的情绪,令他久久不能忘却。
他从来不信永远,人都有生离死别,谁也不可能真真正正与他同行,直到生命终结,但他却意外地信任眼前这个人,明明是第一次相遇,却仿佛已经与他度过了生生世世,是错觉还是臆想?
他看不清。
沉浸在这片刻的心悸之中,月色渐暗。
等他再次睁眼,窗外阳光正盛,树影摇曳,偶有一两只小雀,喳喳地叫唤,似乎歪头看他,如幻梦,温润气息打在他耳畔,他转身,一张熟睡的面孔占满他的视线,青丝凌乱,并没有转醒的迹象。
应楠秋并没有推开他,或许是昨天那番话让他有些动容,他只是动作轻缓地起身,客房太久无人居住,殷江没有吩咐,便没有人打理,经常打理的主卧只有一张床,他们只好和衣而眠,床榻不大,睡两个成年男人实在有些挤。
院子里有一位青衣少女,正在和三春玩闹,晨光映入,被树叶挡得影影绰绰,初春的天已经渐渐回暖,轻柔的风吹得人心情舒畅。
少女转眼看见了从屋里出来的应楠秋,笑着打招呼:“公子早上好,早膳在主厅!”
“多谢长桃姑娘。”应楠秋昨日听青枝提起过她。
“不谢不谢!膳食都是花月楼准备好的,我只是顺道捎过来而已,在殷公子院子里比在花月楼好玩儿多了!是不是呀?三春?”长桃似乎格外喜欢三春,三春也积极地回应她。
应楠秋拿了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倚在屋前的柱子旁,看着院中笑容满面的少女,开口问道:“冒昧问姑娘一句,你在花月楼都做些什么?”
长桃道:“无非就是学学琴,跳跳舞,又或是跟着姐姐们学诗书。”
“那花月楼究竟是在经营些什么?”
“嗐,这世道,像我们葛老板这样心善的人可不多了,花月楼可是全京城唯一一个卖艺不卖身的青楼!出入这里的其实大多是些文人雅士,我们花月楼里有才华的姐姐可不少,她们的研学品鉴好多都重金难求,更有甚者,早中科举,进宫升官了!”
“女子升官?虽然这几代朝廷已经对官员没有明确的限制,但女子入朝堂好像一直都不怎么受人待见。”
“之前的确是这样,不过先帝继位之后,广纳贤才,女子中举进朝堂的已经不少见了,现在朝廷有一号特别有名的女官,好像已经官至宰相,是皇帝得力的助手。”
“嗯,女子才华本就不输于男儿,只是此前颇受约束,可怜丧失多少文豪名士。”
“你们在聊什么呢?”殷江此时也从屋中走出,声音还有些并未清醒的沙哑,半眯着眼,迷迷糊糊地朝正厅去。
“殷公子醒了呀?就跟这位公子闲聊了几句。”
“失礼,在下姓应,名楠秋。”应楠秋才想起来长桃并不知他的名。
长桃也没在意,笑着回应:“好的应公子!”
“唔……嚼嚼……长桃,这个白菜馅儿的包子……嚼嚼……真好吃……嚼嚼。”殷江嘴里塞得鼓鼓囊囊,手上还拿着一个,口齿不清地说着。
长桃似乎十分得意:“我就知道公子肯定喜欢吃这个馅儿的包子,特地多拿了几个。”
殷江嘴里塞得太满,已经无法说话,拿空闲的手对着长桃比了个大拇指。
应楠秋看着衣衫不整头发凌乱的殷江,有些鄙夷:“你就不能收拾一下再出来吗?”
殷江咽下口中的食物:“吃完再收拾一样啊,今天又没事儿,急什么?”
……
虽然他们起床不晚,但也已经接近晌午,在院中陪三春玩儿了一会儿,殷江提议出去逛逛,顺便看看附近新开的餐馆尝尝新出的菜品,长桃主动提出带他们,三人便出去逛了一番。
吃完饭,殷江委托长桃去花月楼一趟,后两人先行回了宅子。
两人来到四壮在的房间,四壮正懒洋洋地窝成一团晒太阳睡觉,殷江书桌前的椅子从来没正过,他往上随意一躺,应楠秋拿了另一把椅子坐在他对面,他顺手拿了几张黄色符纸,沾了朱砂,侧对着书桌,跷着二郎腿,以一种奇怪的姿势在上面写写画画。
殷江边用笔随意地画边说:“昨晚该轮到我了,你还想问我什么问题?”
应楠秋:“关于你女相左眼的事。”
殷江愣了愣:“这个嘛,说来话长。”
“其实我之前武力还是蛮强的,结果就是太强了,遭人嫉妒,被暗算,然后就被邪术封印了。”
“那为什么会封印在左眼?”
“不知道,奇怪的癖好吧?也有可能我在无意之间用左眼瞪了那些人?”
“……”应楠秋一脸的不相信。
“你这么看着我干嘛?我讲完了呀。”
应楠秋:不信。
……
“好吧好吧,这件事还得从我拜师说起。”
“我生于一个偏僻的山村,那里的人甚至和外面语言都不同,我一次在山上游玩时不小心滑下山坡,受了重伤,濒死之际遇见了我师父,也就是‘天祁子’,那个被称为算卦界的开山鼻祖的人。”
“你似乎对你的师父有些不满?”
“是有点儿吧,说到底他就是个风流成性,行事冲动的人,并且极为利己,除了一身鬼点子误打误撞创造了各种奇异强悍的招式,也没什么值得在意的,但也确实是他教会了我语言,为我取了名,又教我吃饭的本事。”
“他在江湖上的名声很旺,就算在几百年前不知所踪,现在崇尚他的人也不少,你却这样评价他?”
“死了这么多年了,这些人敬他爱他只是不知他到底有没有死,怕得罪了他和我,或是崇尚他的实力,做着有一天超越他的美梦。毕竟当时他在江湖上可是出了名的有仇必报,与他结仇的大多都死于非命。”
“那他是怎么死的?”
“这还用说吗?仇家太多,打不过来了,被围剿了呗。”
“你对他的死这么平淡?”
殷江浑不在意:“我没恨他已经算天大的好事了,他临终前改了我的命数,延长我的寿命,却偏偏要夺去我的瞳仁作为陪葬,让我伪装身份离开,在这世间游荡,找机会帮他报仇。”
他叹了口气:“他估计怎么也猜不到,最后暴露身份的会是我自己。”
“这就是你在世间帮人算命的原因?”
“算是吧,除此之外,我还和其他人有交易。”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应楠秋问道:“那么你为何如此吝啬?”
殷江画了厚厚一沓符,伸了个懒腰:“穷惯了,之前有段时间很难熬,连个馒头都买不起,草皮树根都吃过,给穷人算天改命,他们给不起钱,米粮养活自己都难,只能硬撑。”
“那你之后给达官显贵算命,也收了不少啊。”
“这就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了啊,有钱的多收点儿,拿去给没钱的,不对吗?况且……”
“公子!迅鸟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