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乱象露芽
葛丑所知的江湖动乱共四次,她参与了其中两次,从四百年前的“祭赤”事件开始,接着是三百六十年前的“歼江”事件,此次闹得最大,几乎是当时整个参与其中的人都元气大伤,以至于沉淀了两百年,便是后面的拨乱压正和江湖二毒瘤,虽然影响也不小,但比起前两个都只算得上皮毛。
她对前两个事件只算有所耳闻,殷江似乎都有参与,却不愿多提,其余参与过这些事件的大多坟头草都三米高了,虽然只是一些边边角角的小道消息也能窥见当时的惨烈。
江湖二毒瘤,不用说便是他们两个引起的,那是从葛丑重获新生开始就一直暗中筹备的一场大戏。
这些贩子能在国内如此猖獗,少不了那些不怀好意之人在后面推波助澜,揪出幕后黑手是她经常卧底的一大原因,这一查,还真不得了,光是朝廷里资助的官员就有十余个,他们身居高位,自是贪图享乐,贪恋这一时半点的欢愉,而江湖上那些人就更不用说了,本就是崇尚及时行乐,无恶不作,几乎大半个名人圈都在榜中。
真是讽刺。
葛丑便在一次次卧底中不断挑拨离间,最后让他们互生怀疑,自相残杀,闹得个你死我活,活的那个,当然还得除掉。
活一个没有什么,而一个又一个,又加上殷江在后设计他们相遇,你猜猜,经历了伙伴背叛相残后幸存下来的,还会不会轻信别人?就算他们再有头脑,再小心谨慎,纸终究包不住火,这根基本就不稳,往上搭得再高,风一吹就全部前功尽弃了。
葛丑的挑拨离间,加上她的商业头脑,很快,一半的势力就已经在她手下,殷江当时的算学到底是一个什么强悍程度呢?改天换命,窥见天相,请雨唤雷无功不破,他只要一直待在棋局之上,拉住傀儡线,这便是必胜之局。
待一切棋阵布好,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而那个东风,就是葛丑。
她只需要对着根基那一桩掌控全局的“脊”轻轻一击,那些人在猜疑中建起的高塔就会应声倒塌。
人们总是在逃避自己的错误,为了掩盖自己手上沾的血,便会将别人身上泼上更多的血,就这样一层一层,永无止境,世间就变得血流成河。
登过了高塔就不愿再回到底楼,人无一不是自私的,从一出生开始刻在骨子里的就是自己最大,他们努力地摆脱自己身上的罪恶,想要高高挂起,继续享受,但最终,这些人都不可活。
所以,殷江与葛丑只需要站在高处,俯视着下面那一张张狰狞的面容在对方的猜忌中逐渐丧命。
等他们两败俱伤,抬头想要回到那高处,却发现那高处,早已有了新主。
至此,江湖二毒瘤一战成名。
而拨乱压正,他们参与的并不多。
那时葛丑的势力还没完全建成,但她的情报网就像蜘蛛丝,任何消息都可以通过各种方式传入她的耳中,其中便有一个连环事件,让他觉得格外蹊跷,在好几个曾经的江湖名人聚集点发生了同样的事情,失窃,纵火,人消失无踪,但更多的,是几乎没有在人间出没过的妖界,似乎受到了很严重的侵略。
背后的人目的很无聊,想要闹事。葛丑起先并没有打算插手,但殷江忽然带了一位道家人来找她,与她聊起了此事,殷江说他偶然遇到了那位幕后者,那人有意让他协作,其目的是防止曾经的那些江湖人继续作乱,顺道让曾经治理过这片土地的妖族再无翻身可能,还有压制如今越来越强势的道家正派。
殷江说起这个幕后之人时格外激愤,却不愿多提。
葛丑问他这种行为到底有何意,殷江嘲弄地笑笑,说这不仅不能起到压制的作用,反而弄巧成拙,最多撑三十余年。
不知他是真的知晓还是一语成谶。
总之最后他们还是参与了其中,但并没有出太多的力,因为他们觉得不值。
那一场动乱很潦草地结束了,造成的死伤虽重,但仅限妖族,对于江湖和朝廷微乎其微,没有引起太大的波澜,也就平淡地过去了,她也并没有兴趣去了解。
——
殷江讲完之后,添了一壶茶,抬眼看向正在沉思的应楠秋:“接下来该我问你了。”
应楠秋淡淡地看他一眼,示意他说。
“就……讲你拜入玄真门的事吧?”
应楠秋回忆了一阵,开口讲述:“我家世平平,上有一位兄长,下有两位小妹,兄长早年已经订婚,当我被发现资质绝佳时,早已成了家,两位小妹也不愿离开家,我便一人跟着师父上了山。”
那时的应楠秋还不叫这个名字,他叫应星,只是山门之上,他的师父只收了他一位徒弟,理所应当就是首席弟子,那时首席弟子那一辈的字便是“楠”,他师父是秋收遇见的他,在他得到掌门认可之后,便改名为应楠秋。
他根骨上佳,师父也愿意倾心栽培他,虽然平时有些严苛,但总体对他是很好的,将自己的毕生所学毫无保留地教给了他,现在想来,怕是早知自己命数快尽。
应楠秋拥有比常人更加优异的学习天赋,很快就变成了晚一辈的翘楚,在师门大赛上崭露头角,更是被称为天之骄子。
他的师父为此十分骄傲,逢人就夸自己收了个必成大器的徒儿,而他的师门的其他长老和掌门却恍若未闻,即便他在弟子内被众星捧月,那些长老也不会多夸赞一句,反倒是越来越冷脸相待。
应楠秋还一直以为是自己不够格,直到有一次,他偶然间听到掌门与他师父的对话。
掌门语气十分愤怒:“薛常益!我早就说过不要在他身上倾注太多!那些道理你还不懂吗?!”
薛常益语气讥讽:“你早知我的脾性,既然让我去收他,就应该知道我会对他负责到底。”
“我早就跟你说过他只是个器鼎!只是用来唤醒萧凌载体而已!”
“他不是器鼎,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张敬你没有心吗?”
“有了羽翼的应楠秋迟早会脱离我的掌控,坏我大事,我不管你怎么想,反正我绝对不会放任他继续下去。”
掌门撂下狠话,拂袖而去。
应楠秋端茶的手微微颤抖,这些话对于年幼的他太过震撼,他放下茶壶转身跑开了。
他不知道自己此时此刻的心情是什么,只感觉天都塌了,器鼎?原来他只是一个工具吗?所以他有所成就时,掌门对他的态度都不屑一顾吗?
不知不觉间他跑到了一座荒废的后山,似乎很久没有人打理了,杂草遍地,有些阴森,杂草中有一个破旧的小亭子,他已经在震惊中有些木讷,没有想太多便走进了亭子,他将这些年在师门从事的事情都想了一遍,明明到处都是蛛丝马迹,他却迟迟没有发觉。
等他回过神来,天色已经大暗,他只好摸黑在这里将就一晚,刚躺下就好像摸到了什么东西,好似一卷卷轴,他将随身带的火折子点燃,打开卷轴仔细端详,从下至上是一位衣着仙风道骨的男子,继续往上,看到脸时,应楠秋瞳孔剧缩!手上的折子因颤抖变得明明灭灭,那画像上的男子,脸与他有七分相似!
应楠秋自欺欺人般把那卷轴甩开,折子上的火星不小心燎到了纸,扑天的火光瞬间将画卷吞没,应楠秋陷入恐慌,破败的亭子中一闪而过的光亮照得他脸上的表情忽明忽暗,有恨,有惊,有痛苦亦有愤怒。
他不是没有想过为什么自己的师父偏偏看上一个家世平平的弟子,他住的地方偏僻,与师门相隔甚远,凭什么就亲自找到他?又凭什么只收了他?这么多年来在师门迎着鄙夷羡慕嫉妒崇拜厌恶的眼神,顶着那旁人无法承受的压力一步步攀升,这从始至终沉浸于此的只有他自己而已,他就像那戏台上的木偶,被人提着线操控,只是他无意挣脱着束缚,便惹得控制者不快。
凭什么?应楠秋就是应楠秋!不是任何人可以掌控一生的玩物!也绝不是任何人的器鼎!
应楠秋终于找回了一点实感,将周围能碰到的一切都砸了个遍,提剑在这荒废的后山乱砍,肆意宣泄着他的不满,他人若想掌控他的一生,他就偏不如了那人的意,他偏要斩断那些控制他的丝线,将那高高在上的人拉下来,用他的线,狠狠,狠狠地将他绞杀,他要让那些企图控制他的人付出代价!
那一晚,太掌门的后山火光四溢,一片硝烟,寸草不生。
回忆到这儿,应楠秋自嘲地笑笑:“当时的我,很蠢吧?就算现在,那些线还松松垮垮地禁锢着我。”
殷江却极为正色:“不,是人都有年少轻狂之时,你有这魄力,便总有一日能冲破牢笼。”
应楠秋微怔,其实他能这样坦然地说出来,心里早就放下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若真有哪一天,或许他会因为这句话拼一拼。
——
那次火烧之后,应楠秋被罚了三日禁闭,他倒是没有太多反抗,老老实实在祠堂不吃不喝跪了三天,或许是那一夜发泄让他突然看清了自己的无能。
出了祠堂后,他便两眼一黑,不省人事,硬撑了三天,何况他还只是个孩子,自然受不了,等再次醒来,又过了三天。
薛常益守在他身旁,见他醒了,就端着粥走到床边:“秋儿,你刚醒,得吃点东西。”
应楠秋嘴唇发白,比起之前瘦削了很多,双眼无神,却执拗地偏过头去,对这个小老头甚至连一个眼神也不愿给。
薛常益心疼极了,细声安慰他:“为师知道那天听到的那些话对你打击很大,但你一定要相信有为师在,就算是掌门也不能动你一分一毫。”
应楠秋还是不应声。
“秋儿从不是谁的器鼎,秋儿是玄真派的天之骄子,秋儿是为师最骄傲的徒弟,所以,秋儿你要活下去,就算是为了我这个小老头,能在命数未尽之前看着你登上高台无限风光的样子,你就吃一口吧……”说到最后,薛常益都有些哽咽。
应楠秋有些动容,却还是不愿,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拗什么,就像是在对命运不公那微不足道的呐喊,一棵草在燃尽时发出的绝望。
“秋儿……算为师求你,吃一点东西,好吗?你的大好前途在上,不该在此浪费光阴啊……你知道自己现在无法改变你的现状,但不代表以后的你不能,你要相信自己,相信为师啊……”
应楠秋终是服了软,转过头咽下了一口粥。
薛常益喜极而泣,又盛了一勺递到他嘴边:“好孩子……”
粥喝完后,应楠秋说了醒来后的第一句话。
“师父,同为人,为何会有那么无情视他人为器具之辈呢?”
薛常益无法回答他,良久的沉默。
“为什么人就一定要分高低贵贱,你尊我卑呢?”
薛常益还是没有说话,这个社会,能维持至今,靠的是弱肉强食,你争我抢,谁都想攀上更高的地方,去俯瞰下面的生灵,欲望,贪婪,名利,都是世间之人一生所追求的。
“哈……哈哈……”应楠秋毫无征兆地笑起来,像是自嘲,又像是对这戏剧一般的人生的无奈。
“师父,是不是只要我登上高台,他们就无法再掌控我了?”应楠秋眼里是绝望,却又带着偏执的火。
薛常益一生淡泊名利,但此时,也不得不承认:“是。”
应楠秋心中的那团火又燃了起来:“好,那我就继续做那天之骄子,做那个他们忌惮的刚刚展翅的凤凰!”
薛常益心中五味杂陈,最后只是轻轻摸了摸他的头,道:“为师会永远支持秋儿的。”
可凤凰的羽毛还未长齐,先等来的是为凤凰遮风挡雨的老槐树倒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