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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藏拙初破

殷江大步走到尸体旁边,似乎有些嫌弃,就地找了个树枝在死者身上戳来戳去,应楠秋也在一旁看,没有阻止他,他看得明白,殷江并不是在乱翻,他很有目的地检查命脉,伤处,淤青,熟练得不太正常。

死者面目狰狞,七窍流血,脸色苍白,嘴唇发黑,似是中毒而亡。

县衙的专业医师已经开始调查他身体中的毒素,殷江却似乎依旧没有找到想要的结果,还在不停地翻。

“不是很明显的中毒倾向吗?你还在找什么?”应楠秋疑惑。

殷江摇头:“没这么简单。”

这时县衙那边的人也过来传话,说在尸体体内没有发现任何毒素。

“小道士,过来看。”殷江朝他挥挥手。

“有什么发现?”应楠秋听见这个称呼皱了皱眉,但看着那人认真地神情,也不想在这时候挑起无关紧要的话题。

殷江指了指尸体的脖子:“看见没?他的脖颈有一圈很淡的勒痕,下手的人很阴险,专门用了敷粉作为勒绳的加阻,隐藏痕迹的同时,增加了武器的韧性。”

他又点了点尸体的头部:“他也不是窒息死的,是窒息前由多处重击致命伤造成的死亡,头骨碎裂,眼球突出,腹部受击应该最严重。”

他顿了顿,又继续解释道:“肋骨断了两根,已经有些起伏不定了,手脚看似正常,但生前是被折断的。”

将人以如此残忍的手段杀害,死后还将其复原,伪造成中毒的样子,很难想象此人生前遭遇了多少酷刑,而杀他的人,又是出于什么样的心理。

应楠秋不禁惊讶:“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看得多了自然就快了,熟能生巧懂不懂。”殷江站起身,朝家眷走去。

经过刚才一番解析,众人对他都有了几分敬佩,同时也好奇他的来历,目光也聚集在他身上,跟随他的行动。

他走到最先与他呛嘴的那女眷面前,问:“你家老爷回府后跟你说了什么?”

那个女眷明显一怔,支支吾吾半天吐不出一句话。

“如实招,放你一条生路。”殷江不冷不热的语调此时听来却有了几分压迫,“若是有所隐瞒,我不介意送你下去陪陪他。”

女眷酝酿了半天,终是开了口:“老爷……回府后找到妾身,叫妾身,叫妾身把他书房里的文献都烧了,还说什么,天不放过他,当朝皇帝不昏庸,他的眼睛看透了一切……”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讨论天子是大罪,作为府门贵女,她不会不懂。

“贪念使人蒙蔽双眼,如今这般局面,也是他自食恶果。”殷江说完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便走向应楠秋。

“我大概知道这是谁的手笔了。”

应楠秋疑惑:“县衙调查了这么多天都没有头绪,你是怎么一下确认的?”

“晏华。听过吗?”

“不曾。”不仅是应楠秋,在场所有人都对此感到陌生,只有前来监工的县官微微变了脸色。

“晏华是皇城最具权威的刺客组织,不同于其他民间组织,他的直属,是皇帝。”那个县官是因为做错了事,被贬下来的,有过一些了解。

说到此,在场的人无不倒吸一口冷气。

“也就是说,这是皇帝下令杀的?”

“也不一定,虽说直属皇帝,但也不只听命于皇帝,他们的命主另有其人,并且钱和好处到位了,什么都能干。”殷江似乎有些鄙夷,冷笑一声。

“那这究竟……”之前那个县官开口。

“接下来的事你们无法插手。”殷江转头对县官说,语气又变得轻挑起来,“这种事情还是得道上的人来,比如说,我。”

那个县官挠了挠头,道:“请问先生姓甚名谁?”

殷江摘了眼镜,露出一个顽劣的笑:“江湖二毒瘤之一,殷江。”

县官咽了口唾沫,江湖二毒瘤的名号,从先帝那一代就十分响亮,但他还是壮着胆子道:“先生可否需要县衙协助?毕竟这案子……”

“牵扯众多,凭你现在的权利是没办法往深了挖的。”殷江凝视着他,“还有,你被贬谪其实也并非坏事,倒说,它救了你一命。”

县官这下是真不敢说话了,殷神棍的实力,恐怖如斯。

殷江低头整理了一下衣物,来到应楠秋身边:“如果实在不放心,就把这小道士抵押在我这跟着吧。”

应楠秋:“?”

“好了好了,别愣着了,这下不得不辛苦我陪你走一趟了。”

殷江伸了个懒腰,带着应楠秋先行离开,县衙的人也很识趣的开始收拾后场。

应楠秋:“你是说你有办法抓到幕后真凶?”

“不确定,毕竟晏华挺护短的,能不能找到下手的人得碰运气。”

“那晏华共有多少人?”

“不知道,大概几千?”

“这不等于大海捞针吗?”

“别急嘛。我自陪你走一趟,便是有一点把握的,你跟着我走就是了。”

应楠秋虽然疑惑,但眼下也只能如此,殷江身上的未解之谜也越来越多,他不由得想要更加了解一些,舍不得,还可以借他之手达到自己的目的。

两人快马加鞭,不日便到了殷江所指的地方。

面前是一座华丽的酒楼,艳红的配色,有些风尘味。

应楠秋看向牌匾——花月楼。

“殷江你认真的?”他惊疑不定地看向一旁面无表情的青年。

“这里面的女子卖艺不卖身,你慌什么。”

“你别忘了我们此行是为了抓到真凶!”

殷江拽着他往前,发现怎么也拽不动,回头来回扫了他两眼,把人牵向花月楼侧边。

“走吧你,跟有病似的。”

……

来到侧楼一个阴暗的角落,殷江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两套衣衫,明黄的一套拿在手里,另一套玄色给了应楠秋。

“换上,等会儿跟我走,尽量别出声。”

应楠秋不明所以:“为何要更衣?”

“进晏华啊,你真以为这是个普通的青楼啊。”

“晏华在这里?换了衣服就能进?”

“啧,不是,你脑袋是突然进水了吗小道士。”

应楠秋:“……”

“这是我之前在组织里的衣服,进去比较容易辨认。”

“你也是晏华的人?”其实转念一想,这也不奇怪,能够知晓这么多晏华内部的消息,肯定跟它本身脱不了干系。

“嗐,我身份多着呢,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人无马甲,如何成就霸业!”

“?”应楠秋又开始怀疑他是不是也在装傻了。

“开个玩笑哈哈,总之,进去之后有我,你尽量别说话就对了,毕竟你不是组织里的人。”

应楠秋一边整理衣襟,一边问:“像晏华这样的组织,单单一件衣服怕是没办法证明的吧,你们自证的条件是什么?”

“晏华的死士,身上都有印记。”殷江又换成了男相,缓缓走近应楠秋,明黄的衣服在领口处开了一个小口,“我的印记,在这。”

两人的脸凑得很近,殷江两手撑开左眼,让应楠秋看清,他的左眼瞳孔里,刻着一个“樺”字。

应楠秋不禁睁大了眼,近在咫尺的人,笑意正浓,墨色的眸子直勾勾盯着他,让他招架不住,红了脸,他只好将脸侧向一边,用剑身拦在两人中间,维持那微不足道的距离。

殷江似乎对他的反应很满意,牵起他的手,飞身上了暗门:“对,就保持这个状态,我们走。”

应楠秋:?

下一秒,他就被殷江连人带剑一齐拽进了暗门。

花月楼的二楼,看似是红纱漫天,风情万种,进入却发现里面的布置完全不同,人都躲在暗处,空间虽大,但氛围压抑至极,原本呆在里面的刺客对新进的两人投来并不友善的打量目光,墨色的布置,严肃而神秘,这时迎面走来一位女卫拦住了他们的去路,先是粗略观察了二人上下,再问:“来者何人?”

殷江将印记露出,理直气壮道:“晏华首席刺客樺,找头儿。”

应楠秋又是一惊,还以为他这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算命人最多也是个排名中下的小人物,谁曾想此人各方面实力都很强。

女卫态度明显缓和下来,毕恭毕敬道:“晏华第四席泩,见过首席。”

女卫又看向应楠秋:“这位是?”

“他是我的男宠。”

应楠秋:?

泩:……

众人:?

“他资质不错,相貌尚佳,待在我身边,又不会乱说乱走,有什么问题吗?”言毕把应楠秋死命往自己身边拽了拽,配上应楠秋有些红润的脸,还真像那么回事儿。

虽然殷江男相也不矮,但比起应楠秋还是差了一些,此情此景的违和感……嗯。

一时间,众人脸上的表情各异。

“咳,头儿在不在?”殷江轻咳一声,打破了这莫名的死寂。

泩也反应过来:“葛老板在议事堂,首席直接去找她罢。”

“嗯。”殷江回头给了应楠秋一个安心的眼神,便自顾自进了议事堂。

殷江一走,便有个胆大的人来到应楠秋跟前打量,此人看上去很年轻,不知死活地直接开口:“看着倒是仙风道骨正气凛然的,结果靠着皮相赚钱,啧啧啧,真是想不到。”

应楠秋当是第一次恶意批判,光是眼神看上去就要把对方活剥了,本想沉默以对,没想到那人却更加来劲:“哎哟,还生气了,这度量也难怪成不了大事,主席给了你多少啊,让你这么狂?”

应楠秋实在是没见过这般,怒从心起,正准备拔剑,却听旁边轰的一声,接着便是那人传出一声惨叫。

“啊!!是谁?是谁他妈轰老子?我看看这是什么,铜钱?!”那人不可置信地摸着自己额头上的血,显然还没反应过来。

议事堂的墙壁忽然破了个洞,那枚铜钱便是从里面砸出来的,里面传出一个成熟的女声:“这么厚的墙你也给我砸穿了?得赔。”

殷江竟没跟她讨价还价:“赔就是了,直接从月绩里扣,继续聊正事。”

经过刚才那一遭,那人被带去处理额头上的伤,倒也没人敢再去骚扰应楠秋,他便自顾自找了个地方斜靠着,等殷江出来。

不一会儿,议事堂里突然传出一声暴喝,是之前那个女声,但多多少少带了一点气急败坏。

“殷江我艹你大爷!”

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下一秒,殷江直接整个人被轰了出来,拽着应楠秋就往楼下跑:“快走快走,葛老板发飙啦!”

应楠秋硬生生被他拽得踉跄几下,只好跟着跑:“谈得好好的,这是怎么了?”

殷江边跑边笑,还不忘回应他:“都谈妥了!就嘴贱说了一句,把人给惹着了呗。”

应楠秋突然有一种一切都完蛋的安详,跟着殷江在一楼横冲直撞,出门前回头往二楼看了一眼,发现一人正靠在围栏边注视着他们,女人长相极具攻击性,狐狸眼,一身暗紫长裙,锦缎繁复,身姿妩媚,下摆托地,上面有簇满了栩栩如生的蔷薇花,一袖是笼袖,一袖是广袖,带着黑纱手套,手里拿着很长的玉烟管,缓缓吐出一口烟。

毒手。

一个称呼从应楠秋心里冒出。

曾被称为江湖两大毒瘤之一的毒手,也叫魔爪,据传言他的右手聚满了毒素,只要轻轻一碰便能让人丧命,只是样子极其可怖,如同腐烂膨胀的尸手,刚出名时,便是与殷江一同挑起江湖大乱,还不止这样,她凭借一手无人能敌的奇异招式,一介女流,靠自己爬上了贩毒的头子,现在外面的小贩想要卖毒卖烟,都要先让她点头。现在看来,她不仅是这花月楼的老板,还是晏华的主控之一,其权力滔天自是不必多说。

难怪殷江可以直接与她交谈,难怪他会直接找到这里,他们组合的名声,无论放在多久以后的江湖都要颤一颤。

殷江所擅长的占卜之术,经历了祖师爷“天祁子”的多番探究,可以逆天改命,偷梁换柱,甚至将其牢牢控制在自己的棋盘当中,与毒手这样触之即死的杀招,简直是天配。

与他们结仇,相当于送死。

应楠秋不禁打了个寒战,如果说毒手是晏华的主管事人,那就看晏华这杀人的手段,她本人恐怕比这残忍百倍。

他再看向眼前的人,殷江嘴角正扬起,穿过喧嚣的街巷,明明很拥挤,却碰不到他丝毫,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不太恰当的比喻,却没有比这更贴切的形容。

明明生了一张美艳至极的脸,却偏偏藏起来,大费周章地女扮男,选一个偏僻的角落给人算命,藏拙,明明能窥探天相,却从不直接点明,顺势。

他越来越搞不懂这人到底想的是什么了?为了躲避仇家?那他大可来这花月楼寻求庇护。

活了这么久的人,当真如他所见这般没心没肺吗?

他又到底算到了什么,看见了什么才会将自己拉进他的棋局。

谜团越多,他就越好奇,他想,师门早已伪善,除了同门情谊,也没有什么他留恋的东西,或许跟着他,是一个更好的选择。

这个想法没头没脑,冒出来之后连他自己都明显一愣。

仿佛思考不再受他的控制,有些贪恋这一时的洒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