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画地为牢，困在其中
李雨桐一事尘埃落定，全网风波尽数平息。
短短数日时间，网上所有关于剧组闹剧，恶意炒作，黑粉丑闻的词条全部清零，平台彻底净化了相关舆论。圈内所有跟风吃瓜、伺机带节奏的营销号全部噤声，再也没人敢提起半句相关话题。
那些曾经缠了王一博数年，又要冒出来搅局的绯闻纷扰，那些刻意的挑拨离间，无休无止的外人搅局，还有无端的舆论争议，终于彻彻底底消散无踪，再也翻不起半点风浪。
片场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剧组拍摄有条不紊，没有人再提及那日片场的惊天一吻，也没有人再议论那场荒唐可笑的闹剧。所有人都默契地保持着分寸，只专注于拍戏工作，把那场轰动全网的风波，悄悄藏在了日子里。
王一博的心里，悄悄燃起了一丝微弱又真切的期待。
这几年横亘在他和肖战之间最大的外部阻碍，就是源源不断的外人纠缠和无端绯闻。这三年分别，痛苦，纠缠，几乎都绕不开这些乱七八糟的人和事。
如今始作俑者彻底覆灭，所有外界的干扰全部清零，再也没有人能跳出来挑拨他们的关系，再也没有绯闻可以捆绑炒作、制造隔阂。
王一博理所当然地觉得，最难的一关已经闯过去了。
扫清了所有外人带来的矛盾，摆平了所有是非纠葛，解开了所有外部的枷锁，肖战总该放下心里的芥蒂，松口释怀，彻底原谅曾经的一切，重新毫无保留地接纳自己了。
他甚至在心底悄悄规划好了往后的日子。等这部剧杀青，他就带着肖战离开这座满是风波的城市，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好好放松一段时间。不用赶行程，不用避镜头，不用提防任何人，就安安稳稳陪着彼此，把这么多年缺失的陪伴，一点点全部补回来。
可现实，终究狠狠泼了他一盆冷水，远不如他所愿。
风波落幕，外界归于平静，可横在两人之间的那道坎，依旧稳稳立在原地，半分松动的迹象都没有。
肖战依旧温和，依旧柔软，依旧待他极好，却始终隔着一层摸不透，化不开的疏离。心底紧锁的那道结，牢牢困住自己，分毫未开。
王一博到这一刻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么多年，他好像从来就没有真正读懂过肖战。
整整六年的纠缠拉扯，两个人之间决裂、疏离，他一直傻傻以为，所有矛盾的根源，都是外界的纷扰、旁人的挑拨、无端的绯闻。
他总觉得，只要赶走所有外人，清理掉所有烂事，屏蔽掉所有舆论纷扰，他们就能回到最初无忧无虑、满心满眼都是彼此的样子。
可他从头到尾，都想错了。
肖战从来都不在乎李雨桐，不在乎这些凭空冒出来昙花一现的陌生人。
不管是李雨桐，还是曾经无数个跟风捆绑炒作的路人甲乙丙丁，对肖战而言，都只是无关紧要的过客，掀不起心底真正的波澜。
这些外人，从来都不是困住肖战的理由。
他数年耿耿于怀，日夜放不下，反复内耗深陷的，从来都不是别人的纠缠，而是王一博本人，是王一博亲手给他留下的，刻骨铭心的伤害。
王一博比谁都清楚肖战的所有软肋。
他知道肖战敏感温柔，又缺爱又没有安全感，害怕争吵，害怕冷淡，害怕被忽视，害怕一腔真心被敷衍辜负。
他清清楚楚知晓肖战所有的忌讳，所有不安，所有底线，明明深谙他所有的柔软脆弱，却偏偏在最年少轻狂的那几年，偏执倔强，一意孤行。
那时候的他，性子冷硬，自尊心极强，遇事只会硬碰硬。明明只要软一句，好好解释一下，就能化解所有误会，可他偏偏选择了最笨拙、最残忍、最伤人的方式。
他用刻意的冷淡，刻意的疏离，刻意的强硬，一点点推开满心满眼都是他的肖战。
他亲手让炙热的真心慢慢降温，让满心欢喜变成满心委屈，让无尽期待变成彻底失望，硬生生逼得肖战沉默着心寒退场，亲手斩断了他们最美好的那段时光。
那些外人制造的绯闻和误会，仅仅只是导火索而已。
真正扎根心底经年不愈，反复隐隐作痛的伤口，从头到尾，都是王一博亲手一刀一刀刻下来的。
这份旁人看不懂，摸不透的执念，王一博耗费数年光阴依旧读不懂，唯独肖战自己深陷其中，无法脱身。
他像是给自己亲手搭建了一座无形的牢笼，画地为牢，自我拉扯，自我纠结，日夜内耗。
放不下曾经刺骨的伤害，跨不过心底积攒多年的隔阂，走不出旧日遗憾的阴霾。
他没办法彻底释怀，坦然回头拥抱眼前的温柔；也没办法狠心到底，彻底斩断牵挂，转身离开。
就这么不上不下，不进不退，把自己困在回忆和现实的夹缝里，日复一日，默默煎熬。
风波结束后的这几天，肖战安静得过分。
不是低落消沉的安静，而是一种温顺懂事，毫无破绽，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的安静。
也正是这份完美的平静，让王一博心底无端发慌，时时刻刻无所适从。
在外人眼里，他们依旧是最亲密无间的模样，甚至比从前更加恩爱默契。
依旧朝夕相伴，形影不离，剧组片场，上下班路上，酒店公寓，几乎时时刻刻黏在一起，从未分开过半分。
王一博依旧包揽了所有琐碎的温柔。每天早起亲手给肖战准备温热的早餐，贴合他的口味，不油不腻，温热适口。收工回酒店，他会第一时间接过肖战手里的剧本和背包，帮他卸下一天的疲惫。夜里温差大，总会习惯性脱下自己的外套，轻轻披在肖战身上。
肖战也一如既往坦然接纳他所有的好。
王一博亲手做的家常菜，他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眉眼弯弯，真心实意地夸赞味道极好，不掺半点敷衍。
晚饭过后闲暇无事的夜晚，两人依旧窝在酒店柔软的沙发上，靠在一起追剧、看电影，或是联机打游戏消磨时间。没有争执，没有别扭，气氛温柔松弛，岁月静好。
夜深困倦的时候，肖战依旧保留着多年的习惯。会自然而然窝进王一博温热的怀抱，找一个熟悉又安稳的姿势，贴着他的心跳，安稳入眠，睡得踏实又香甜。
到了剧组片场，休息空档，两人依旧紧紧依偎在一起。
要么凑在一处低声对戏，一点点磨合台词情绪，打磨镜头状态；要么什么都不做，就安安静静靠在一起闭目休憩，共享片刻片场的松弛时光。
整个剧组的工作人员，都看在眼里。
大家私下都悄悄感慨，经历了上次片场轰轰烈烈的告白拥吻，又解决了所有外界的烂事，这两人算是彻底解开了所有矛盾，往后只会越来越好。
在所有人眼中，他们的默契依旧、温柔依旧，亲密依旧，仿佛三年前那场决裂，数年拉扯隔阂，无数次冷战别扭，从来都没有存在过。
可只有王一博自己清楚，一切早就变了，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这份看似一如往常的相处里，藏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挥之不去的疏离感。
很淡，很隐蔽，藏在细节里，不细看根本察觉不到，却时时刻刻横在两人中间。
肖战发呆失神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很多时候两人靠在一起追剧，屏幕光影流转，剧情热闹鲜活，身边所有人事物都是热闹的，可肖战的思绪早就飘远了。他眼神放空，望着虚空的某处，怔怔出神，不知道在回想什么，琢磨什么，眼底藏着化不开的心事，沉沉浅浅，捉摸不透。
王一博不是没有察觉这份异样。
这几日，他轻声询问，温柔试探的次数，自己都数不清。
每次看见肖战失神落寞，他都会轻轻抬手揉揉他的头发，温声问一句是不是累了，是不是心里不舒服，是不是受了委屈。
可每一次，肖战都会立刻回过神，快速收敛眼底所有复杂的情绪，扬起一张温柔无害，干净澄澈的笑脸。
轻飘飘一句温柔的“没事啊”，简简单单四个字，轻轻巧巧敷衍掉所有试探，从不细说心底的思绪，从不袒露半分柔软和脆弱。
他永远温柔，永远得体，永远滴水不漏。
无数个四目相对的瞬间，王一博总能撞进他静静凝视自己的目光里。
那双眼睛依旧温柔清澈，没有厌烦，没有抵触，没有疏离，唯独盛满了层层叠叠的深思、考量与纠结。
像是在回望年少的遗憾，像是在审视当下的相处，又像是在观望遥遥无期的未来。心思沉沉，藏得极深，让人根本看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
王一博心里的不安一天比一天浓重，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实在摸不准肖战的心思，猜不透他的想法，生怕他独自憋着心事，默默受着委屈，一个人硬扛所有情绪，什么都不跟自己说。
万般无奈之下，他只能悄悄拜托秦北，私下帮忙打听。
他叮嘱秦北不用大张旗鼓，只是悄悄留意肖战的状态，看看他是不是遇到了烦心事，是不是被人刁难，是不是有什么难处不愿开口。
秦北做事稳妥细致，悄悄打听了剧组所有工作人员，私下问了经常跟在肖战身边的助理乐乐，甚至特意找机会委婉询问了顾允。
可得到的答案，从头到尾都是一模一样的。
肖战一切如常，工作顺利，状态稳定，待人温柔，没有遭遇任何琐事困扰，没有暗藏半点委屈难过，日子过得平静安稳，挑不出任何一点问题。
查无可疑，万事太平，可这份毫无破绽的平静，反而让王一博的心慌愈演愈烈。
自重逢复合、重新朝夕相处以来，他们这段关系，一直都是王一博在单向主动。
他主动低头，主动靠近，主动温柔，主动偏爱，主动示好，主动弥补年少所有的亏欠。
而肖战，永远是温柔的被动方。
他坦然接受王一博所有的宠溺、所有的温柔、所有的偏爱与弥补，照单全收，从不拒绝。
但这份被动，从来都不是冷淡和疏离。
只要外界有半点风雨，只要有人试图非议，挑衅，诋毁王一博，只要有半点舆论纷争，肖战永远不问缘由，不分对错，第一时间站在王一博身边。
他永远和王一博默契十足，同仇敌忾，一致对外。
拼尽全力护着他，毫无保留配合他，明目张胆偏袒他，半分都不让旁人欺负王一博分毫。
温柔是真的，偏袒是真的，默契是真的，朝夕相伴的亲近也是真的。
可深入骨髓，挥之不去的距离感，亦是千真万确的。
他们可以毫无顾忌地肢体亲昵，相拥而眠，依偎相伴，朝夕相守，一举一动自然又默契，仿佛天生契合。
可两颗心之间，始终隔着一层看不见，摸不着、捅不破的薄墙。
这层隔阂，不是戒备，不是抵触，不是厌烦。
是隐忍，是克制，是清醒，是自我拉扯。
肖战心里始终绷着一根弦，守住了心底最后的底线。他看似放下了过往，温柔如初，实则始终保持着极致的清醒和分寸。
他不推开，不抵触，不冷淡，却也不沉沦，不奔赴，不交付全部真心。
他就这么稳稳当当停在原地，接受王一博所有的好，却始终不肯彻底敞开心扉，不敢全然奔赴余生。
这天剧组拍摄进度格外顺利，几场重头戏一遍过，没有一次NG。
下午夕阳还未沉落，天边铺着一层温柔的橘粉色晚霞，晚风穿过古村落的街巷，清爽又温柔，带着初秋独有的松弛凉意。
剧组早早收工，给所有人放了一个难得的早假。
连日来片场紧绷的节奏骤然放缓，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三三两两结伴放松，整片古景片场瞬间褪去了拍戏的紧张感，变得温柔闲适。
王一博看着难得松弛的氛围，想着连日来两人之间沉闷微妙的气氛，心里琢磨着找个机会缓和一下。
他想打破这几日无声的拉扯和沉闷，消解心底沉甸甸的不安，拉近两人之间那层若有若无的距离。
思来想去，他主动侧头看向身侧收拾剧本的肖战，语气温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
“今天收工早，难得空闲，我们出去吃火锅吧？”
火锅热闹滚烫，烟火气十足，最适合冲淡心底的沉闷，也最适合拉近两个人的距离。这是他们这么多年，最解压，最熟悉，也是最有烟火气的相处方式。
王一博原本只是试着提议，心里还悄悄担心肖战会不会没胃口，会不会只想回酒店休息。
可话音刚落，肖战瞬间抬眼。
原本淡淡松弛的眉眼骤然一亮，眼底瞬间漾开鲜活的笑意，眉眼弯弯，清甜又灵动。
他语气轻快雀跃，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和默契，像是真的和王一博心意相通，不谋而合。
“一博，咱俩想到一块儿去了！我刚刚脑子里正好也在想火锅，热气腾腾的最舒服了！这算不算心有灵犀？果然，我们天生一对！”
说完，他还微微挑眉，眨着灵动的眼眸，唇角扬起俏皮的弧度，故意打趣逗弄王一博。
鲜活，灵动，明媚，可爱，和往日无忧无虑，满心欢喜的模样一模一样，挑不出半点破绽。
笑容真切软糯，语气轻快甜蜜，一举一动亲昵又自然，热闹又鲜活。
可王一博看着眼前这般明媚热闹，完美无缺的肖战，心底的不安不仅没有半点消散，反而层层叠叠，愈发浓重压抑。
他太了解肖战了。
真正发自内心的松弛欢喜，是随性自然，不加刻意的，是眼底藏不住的柔软暖意，是无需刻意附和的默契。
可今天肖战的开心雀跃，与他默契打趣，带着一丝刻意的热闹。像是刻意伪装出来的松弛，刻意维持出来的亲密，刻意演出来的心意相通。
他在努力配合王一博，努力活跃气氛，努力掩盖心底翻涌的心事，努力让两人的相处看起来和从前一模一样，毫无隔阂。
可越是完美无瑕，越是自然默契，越是滴水不漏，就越透着浓浓的刻意与生分。
王一博心里沉甸甸的，压着说不出的酸涩，却不敢表露半分，只能压下心底所有的情绪，陪着肖战，顺着他的热闹。
两人简单收拾好东西，和助理打了招呼，驱车离开外景基地，去往市区一家他们常去的私房火锅店。
这家店隐蔽安静，私密性极好，包厢隔绝外界杂音，这么多年，两人只要有空，总会来这里吃一顿火锅，算是独属于他们的小习惯。
进店落座后拿菜单，一切流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这么多年，为了贴合肖战嗜辣的口味，王一博早就改掉了自己从小到大清淡饮食的习惯。
从前他吃不了辣，一点点辣味都会觉得刺激烧心，可这么多年陪着肖战，硬生生练出了吃辣的本事。
从最初微辣都难以承受，到如今能陪着肖战吃最正宗的全红麻辣锅底，心甘情愿，毫无怨言。
自从他能彻底吃辣开始，两人同吃火锅，永远都是清一色的全红麻辣锅底，从未有过例外。
红油滚烫，辣香浓郁，是肖战最爱的味道，也是他们岁岁年年磨合出来的专属习惯，是旁人永远替代不了的烟火默契和温柔。
王一博熟门熟路拿起菜单，指尖快速滑动，习惯性勾选了最熟悉的特辣全红锅底，正准备确认下单。
就在点击确认的前一秒，一只温热的小手轻轻伸过来，轻轻按住了他的手机屏幕。
力道很轻，温柔又笃定，没有撒娇，没有犹豫，平平淡淡的，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坚持。
“换鸳鸯锅吧。”
简简单单四个字，轻声轻气，温和平淡，轻飘飘落在安静的包厢里。
没有波澜，没有情绪，却像一块沉甸甸的巨石，狠狠砸进王一博的心底，瞬间砸得他心神俱震。
就在这一刻，连日来萦绕在心头，说不清、道不明、抓不住的违和感、疏离感、不对劲，瞬间有了清晰无比的答案。
他终于彻底懂了，那层挥之不去的距离感，到底从何而来。
不是争吵冷战，不是刻意疏远，不是厌烦抵触。
是生分。
是心底藏了芥蒂，存了隔阂，有了跨不过去的坎，所以才会小心翼翼地刻意留白，主动退回分寸感。
是心里不再毫无芥蒂，全然接纳，所以连坚持了数年，从未改变的专属习惯，都要悄悄更改。
一个微不足道的锅底选择，看似只是口味的微调，实则是心底距离最直白的体现。
亲密无间的人，会共享所有偏爱和习惯，毫无保留，不分彼此。
只有心生隔阂，刻意保持距离的人，才会下意识划清界限，悄悄保留属于自己的分寸，不肯再全然契合。
王一博的大脑轰然一响，瞬间一片空白。
巨大的酸涩，慌张，无措，瞬间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如同五雷轰顶，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心里清清楚楚地明白，肖战这几日的沉默安静，温柔隐忍，不吵不闹，毫无脾气，从来都不是放下了过往。
他只是没有闹，没有作，没有歇斯底里，只是在默默积攒情绪，静静梳理心事，不动声色地守着自己的底线，憋着一份让他彻底无力招架的僵持。
王一博握着手机的手，不自觉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力道重得微微发颤。
眼底盛满了藏不住的忐忑，慌张与无措，他慢慢抬眼，目光直直落在对面温柔安静的肖战脸上，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小心翼翼到极致。
“战战，我是不是又做了什么事，惹你不开心了？”
他实在找不到别的原因，只能一遍遍自我怀疑。他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怕自己无意间的举动，又戳到了肖战的伤口。
肖战被他突如其来的紧张和不安问得微微一怔。
他眼里满是纯粹的茫然，澄澈干净，愣愣地看着眼底泛红、满心慌乱的王一博，一脸不解。
“啊？没有啊，你怎么突然这么问？”
他的语气温柔平淡，全然不知王一博心底早已翻江倒海。
王一博不肯放过这一丝不确定，心底的慌乱压不住，再次轻声确认，带着小心翼翼的卑微。
“真的没有？”
“真没有。”肖战轻轻点头，眼神认真又纯粹，没有半点敷衍。
王一博喉结微微滚动，压下心底的酸涩，还是放不下那份沉甸甸的不安，执拗地再度追问。
“你确定？一点都没有？”
“我确定。”
肖战答得干脆利落，温柔平静，语气笃定，没有丝毫迟疑。
话音落下的瞬间，包厢里的空气骤然陷入一片死寂。
桌上的餐具摆放整齐，窗外的晚风轻轻吹进来，掀动窗帘边角，本该热闹松弛的氛围，彻底沉了下来。
火锅还未上锅，热气尚未升腾，寒意却先漫满了整个包厢。
两人隔着一张小小的餐桌相对静坐。
眉眼依旧温柔，对视依旧平和，模样依旧亲密，可心境早已天差地别。
王一博缓缓松开了攥紧手机的手指，屏幕还停留在点餐页面，鸳鸯锅三个字明晃晃停留在选项栏。
他没有再争辩，也没有再追问，沉默地按下确认，把订单提交出去。
放下手机，他身子往后，轻轻靠在包厢座椅靠背，目光落向玻璃窗外面。
临街的行道树枝叶繁茂，路上来往车辆川流不息，街灯一盏盏次第亮起，城市慢慢坠入傍晚的暮色。包厢隔音很好，街上所有喧嚣都被隔在窗外，里面安静得甚至能听见两个人细微的呼吸声。
肖战没有避开他的视线，就安安静静坐着，手指漫不经心地摩挲着玻璃杯的杯壁。玻璃杯壁凝了一层薄薄的水珠，沾在他指尖，凉丝丝的。
他不是看不出来王一博此刻的失魂落魄，也不是不知道，刚刚那句换鸳鸯锅，狠狠刺伤了对面这个人。
他心里清清楚楚。
只是有些念头，早就已经在心底生根，不是一句两句安慰，就能够轻易抹去。
他不是刻意想要伤害王一博，更不是存心要故意找茬闹别扭。
只是他控制不住自己。
这么久以来，王一博源源不断的好，铺天盖地的温柔与弥补，他全都看在眼里，也实实在在记在心里。他承认自己依旧动心，依旧放不下这份羁绊，所以他做不到干脆转身，彻底断开所有牵连。
可是旧伤不会凭空消失。
那些从前熬过的难，深夜吞下的委屈，那些曾经被丢下的时刻，全部都真实存在过，刻在记忆里面，不会因为后来王一博幡然醒悟，拼命弥补，就自动一笔勾销。
他没办法欺骗自己，装作从前什么都没有发生。
所以他只能站在中间地带，不上，也不下。
接受这份温柔，但是不敢交出全部的心。靠近，但是保留一道安全的边界。
这道边界，看不见，摸不着，却会从许许多多微不足道的小细节里面，不由自主地显露出来，就像此刻这一锅鸳鸯锅。
他没想拿这件事当做武器，用来惩罚王一博。
这只是他内心状态，无意当中流露出来而已。
王一博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重新落回肖战身上。
他看见肖战垂着眼，指尖一圈一圈划着杯壁，一副不愿再多解释的模样。
一瞬间，万千疑问堵在了喉咙。
他想问，是不是无论自己怎么做，当年犯下的错，永远都得不到原谅。想问是不是无论自己如何追赶，都永远跨不过那道旧年筑起来的墙。想问他们到底还有没有机会，回到从前毫无保留的模样。
可是到了最后，千言万语，他一句也没有说出口。
他不敢问。
他害怕那个答案，害怕听见一句残酷的答复，把现在这一点点来之不易的相处，彻底打碎。
没多久，包厢门外传来推车滚轮滑动的声响。
服务员推门进来，推着餐车，锅底和一盘盘菜品陆续摆上桌。
鸳鸯锅中间一块隔板隔开，一边红彤彤翻滚的辣汤，一边清亮的骨汤，清清楚楚划分成两半，互不交融。
炭火点燃，锅底慢慢升温，水汽缓缓升腾，袅袅白雾缓缓飘起，模糊了两个人中间的那一小块空间。
王一博拿起公筷，低着头，默默往红汤里面下菜。以前他总是记得，肖战爱吃的毛肚要七上八下，黄喉不能煮太久，虾滑要等到浮起来才可以捞。
这些习惯，早就刻进本能，不需要思考。
只是今天，这份熟稔的动作，再也带不来往日那份踏实的幸福感。
肖战拿起自己的筷子，却没有伸向沸腾的红汤，反倒伸到了另外一边清淡的骨汤里面，夹起一片莲藕，慢慢放进碗里。
这个细微的动作，落在王一博眼里，又是轻轻一下，撞在心上。
他停下手里的筷子，抬眼看过去。
肖战刚好抬眼，两个人隔着升腾而起白茫茫的热气，遥遥对望。
白雾朦朦胧胧，把两个人的轮廓晕开，明明距离不过半米，却好像隔了万水千山那么遥远。
“怎么不吃辣了。”王一博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平平淡淡的一句问话，听不出太多情绪。
肖战把藕片轻轻咬下一半，慢慢咀嚼，咽下之后才缓缓开口。
“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最近胃偶尔会不舒服，少吃一点辣，稳妥些。”
理由很简单，挑不出错，听上去合情合理。
可王一博心里明白，胃不舒服只是一个借口。
就算胃不好，偶尔一顿火锅，他依旧可以迁就，依旧可以陪着自己选择全红锅。从前不是没有胃难受的时候，他依旧愿意陪着自己吃辣。
真正的缘由，从来不在胃上，是在心上面。
王一博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
再多的追问，也得不到他想要的那个答案。
整顿火锅，两个人都没有再说太多话。
偶尔简单聊几句剧组接下来要开拍的戏份，聊明天一早的通告，说几句无关痛痒的片场琐事。避开心里那一块沉甸甸，不敢触碰的部分。
桌上菜品满满当当，从前两个人吃火锅，总是说说笑笑，抢着菜，互相投喂，一顿饭热热闹闹，两个小时转瞬即逝。
今天这一顿，时间过得格外漫长。
明明锅里食物丰盛，口味依旧熟悉，两个人却都吃得不多。
窗外天色彻底黑透，城市万家灯火全部亮起。
吃完饭，结完账，走出火锅店。
夜晚的风比傍晚凉了不少，秋风吹过来，卷起地上几片枯黄落叶，在路上轻轻打着转。
王一博拿出车钥匙解锁车子，绕过去，顺手打开副驾车门，肖战弯腰坐进去。
一路回酒店，车厢里面安安静静。
车载音乐放着很低音量的轻音乐，没有人开口说话。
王一博专心盯着前方路面开车，肖战靠在副驾座位上，头侧过去，望向窗外飞速向后倒退的街景，一路沉默。
车子稳稳驶入酒店地下车库，熄火下车，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电梯。
电梯镜面映出两道身影，并排站着，肩与肩距离很近，心却隔着很远。
电梯数字一层一层往上跳动，狭小密闭空间里安静得可怕。
终于到达目标楼层，电梯门缓缓向两边滑开。
走到客房走廊，停在了两扇相邻的房门前。
两扇门，一间王一博，一间肖战。
往常收工之后，不管多晚，王一博大多时候，都会自然而然跟着肖战，走进他的房间，不用多说，不用商量，是长久以来形成的默契。
可是今天，肖战在自己的房门前停下脚步。
他拿出房卡，转过身，看向站在几步之外的王一博。
“今天有点累了，先回房间休息。”
语气平和，简简单单一句道别。
王一博站在原地，双脚像是钉在了地板，一动也不动。
他远远望着肖战，喉咙发紧。
他原本以为吃完这顿火锅，可以把今天这层别扭化开，能够找机会好好聊一聊，把堵在心里面所有疙瘩摊开说清楚。
到头来，什么都没有解开。
所有的不安，所有的疑问，依旧沉甸甸堆在心口，分毫未减。
“好。”隔了好一会儿，王一博才艰难吐出一个字。
肖战微微点头，刷卡开门，推门而入。
房门轻轻合上，咔嗒一声落锁。
一道门，彻底将两个人分隔开来。
长长的走廊只剩下王一博一个人站在原地，孤零零立在两扇房门中间。
一边，是困住过往，画地为牢，不愿迈出一步的肖战。
一边，是困在当下，拼尽全力追赶，却始终找不到入口的自己。
长长的走廊灯光惨白，四下空旷安静，无人可以解答，无人可以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