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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 星夜兼程

陈守墨将陟听烬扶上马时,阿萤已经在坡底把三匹马都拢好了。

那孩子干活利落得不像话,马肚带挨个紧过一遍,缰绳在指间绕了两圈,连陈守墨那只弓囊都系得服服帖帖。他看见陟听烬左臂上缠着的那截血淋淋的腰带,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什么也没问,只把自己怀里那只包袱拆开,从里头摸出一件干净的旧棉袄,递过来。

“大人先披着。夜里凉。”

陟听烬用右手接过去,棉袄上有皂角和艾草的气味,是阿萤自己用的那种。

他把棉袄搭在肩上,左臂的伤口被腰带扎得死紧,血已经不往外渗了,但每动一下都像有人用钝刀在骨头上来回刮。

他咬着牙翻身上马,右手攥住缰绳,灰骢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在冻土上刨了两下。

陈守墨也上了马,回头望了一眼坡顶那座新碑。

夜色已经完全落下来了,碑面在星光底下泛着一点极淡的青灰色,像一块尚未凉透的炭。

他看了几息,然后收回视线,夹了夹马腹。

“往凉州卫城走。那伙人就算折回来,也不敢在卫城附近动手。”

陟听烬策马跟在陈守墨侧后方,阿萤骑一匹矮脚马走在最后,三匹马的蹄声在空旷的驿道上敲出沉闷的节奏。

夜风从北面灌过来,裹着戈壁滩上特有的干冷,刮在脸上像细碎的刀片。

陟听烬将脖子缩进衣领里,那枚玉坠子贴着胸口的皮肤,随着马背的颠簸轻轻磕着锁骨,温热的,一下一下,像在数着什么。

走出一炷香后,他忽然开口。

“那伙人知道你的行进路线。”

陈守墨的背影在马背上僵了一瞬。

“他们知道你是北境安抚使,知道你今天会经过凉州,甚至知道你手上有降表的批文和粮草调拨的印信。他们不是临时起意堵在坟前的——他们在等你,只是等错了地方。”

夜风卷着马蹄扬起的尘土从两人之间穿过,陈守墨沉默了很长一段路。远处的凉州卫城轮廓渐渐从夜色里浮出来,城头几点微弱的火光明明灭灭,像深蓝幕布上扎出的几个小孔。

“我在礼部十三年,经手的北境文书装了整整两柜子。”陈守墨的声音终于从前面传过来,被风削得有些散,“那柜子的钥匙,除了我之外,只有一个人有。”

“林怀远。”

“嗯。他虽然是右侍郎,但礼部的库房总钥在尚书手里,右侍郎只有副钥。我那份旧折子上的批语,是林怀远写的,可他的字迹被刻意改过几笔,乍一看像是尚书的批红。”陈守墨顿了一下,马蹄踩过一块碎石,发出一声清脆的响,“这说明他在礼部之外,还有别的同谋。能把我的行程摸得这么清楚的人,一定在京城里,而且在通政司或者兵部。”

陟听烬没有接话。他想起沈怀瑾被拿办那日朝堂上的情形。满朝文武跪了一地,沈怀瑾被拖出去时,他站在立柱后面扫过每一张面孔。那些脸大多是惶恐的、茫然的,可有那么两三张,垂得格外低,几乎贴到了笏板上。

“先到卫城再说。”他开口,声音因为失血而有些发虚,“把伤处理了,你明日继续往北走。我折返京城。”

陈守墨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劝他先养伤的话,可对上陟听烬那双在星光下依旧清冷如霜的眼睛,那些话便咽了回去。他只点了一下头,扬鞭催马。

凉州卫城的城门在寅时开了侧缝。守城的百户认得陈守墨出示的安抚使印信,忙不迭地将三人迎进城,腾了一间干净的驿舍出来。阿萤跑前跑后地张罗热水和伤药,陈守墨亲自动手替陟听烬清理伤口。左臂外侧那道刀伤不深,但刀刃上淬过东西,创口边缘的皮肉泛着一圈不正常的青紫。陈守墨从随身的药囊里摸出一瓶解毒散撒上去,又用干净的棉布缠好,手法比寻常文官利落得多。

陟听烬靠着墙坐在榻上,任他摆弄,目光落在阿萤身上。那孩子忙完了手里的活,正蹲在屋角的炭盆边烤火,两只手在火上翻来翻去,十根指头冻得通红。他烤了一会儿,忽然从怀里摸出一块干饼,掰了一半,放在炭盆边的瓦片上烘着,饼面上冒起细小的气泡。

“大人,”阿萤忽然抬起头,浅褐色的眼睛在火光里亮亮的,“我师父的箭法是跟您父亲学的?”

陟听烬微微偏了一下头。陈守墨手上涂药的动作也停了一瞬。

“我爹在兵部时,每年冬天都要去北境各镇巡查军备。凉州、甘州、肃州,他走了十几年。”陟听烬的声音平缓,像在说一件已经很久远的、与自己无关的事,“有一年他在甘州军仓查账,发现仓督私卖军粮,当场拿人。仓督的护卫拔刀,他一个人对三个,身上中了箭,是陈守墨背着他跑了三里地找到军医。”

阿萤睁大了眼,转头看陈守墨。

陈守墨低下头,将药瓶的塞子按回去,声音闷闷的:“你爹那年救了我一命。仓督的人追上来,他让我先走,自己留下断后。我跑了三里地搬来救兵,回来的时候他靠在墙根坐着,箭伤在肩膀上,血把半边甲都染透了,可手里还攥着那本粮账。”

他停了一下,将绷带的最后一圈系好,打了一个干净的结。

“后来他升了兵部郎中,我去了礼部。再后来那封信递上去,我就没脸再去见他了。”

陟听烬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左臂上缠得整整齐齐的绷带,又抬头看了看陈守墨那张被油灯映得明暗分明的脸。他忽然想起他爹那封朱砂小笺上最后几个字——“事急,臣请面圣”。那封奏笺没有递到御前,可它在结案卷宗的夹层里躺了十一年,等到了他。

“你当年那封检举信,”陟听烬开口,声音很淡,“是林怀远让你写的?”

陈守墨的指尖在药瓶上收紧了一瞬,然后缓缓松开。“是。他说礼部接到密报,北境有人私通陇西旧部,让我把经手的粮账疑点整理成文,递上去备查。我写了。那封检举信连同账目疑点一起递进了通政司,可最后到了刑部案卷里,账目疑点不见了,只剩一封通敌信。”

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旧伤疤底下重新裂开的口子。

“我这些年一直在想,如果那天我没有写那封检举信——”

“你还是会写。”陟听烬打断他,声音平得像一潭深水,“我爹当年查到的那些东西,就算你不写,林怀远也会找别人写。你只是他手里的一张纸,不是那支笔。”

陈守墨怔住了。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阿萤蹲在炭盆边,手里的干饼已经烘得两面焦黄,他翻了个面,忽然小声说了一句:“师父,饼好了。”

陈守墨低下头,接过那块饼,掰成三份,一份递给陟听烬,一份给了阿萤,自己留了最小的一块。三个人在驿舍的炭盆边坐着,默默地啃着干饼。饼是粗面做的,咽下去时刮嗓子,可陟听烬一口一口地吃完了。他想起在福宁殿偏殿,姬临阙让人端来的参汤,碧绿的汤面上浮着几粒枸杞,冒着白汽,热得烫手。

他忽然想回去。

天还没亮,陟听烬便动身了。

陈守墨和阿萤站在驿舍门口送他。马已经备好了,灰骢马昨夜喂了草料,精神尚好。陟听烬翻身上马时,左臂的伤被扯了一下,他面上没露出什么,只是攥缰绳的右手紧了紧。

“到了京城,把这封信交给通政司。”他从怀里摸出一封昨夜写好的短笺递给陈守墨,“通政司的人会转呈御前。”

陈守墨接过信,仔细收好,退后一步,郑重地拱了拱手。“大人一路顺风。”

阿萤从陈守墨身后探出半个脑袋,两只手举起来用力摇了摇。“大人!你回了京城,记得跟官家说——我跟师父到了凉州啦!”

陟听烬低头看了那孩子一眼,浅褐色的眼睛在晨光里亮晶晶的,和数月前蹲在礼部窗下的那个小花猫判若两人。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夹了一下马腹,灰骢马踏着晨霜出了卫城的北门。

他走的还是那条官道。冬日的晨光薄而淡,从东边的戈壁滩上漫过来,将整片大地染成一片苍茫的灰金色。路边的枯草上结着白霜,马蹄踩上去,霜花碎成粉末,散进风里。他骑了一阵,将缰绳松了松,让马放慢了步子,右手探入怀中,摸到了那枚玉坠子。

方胜纹的棱角硌着他的指腹,温润的玉面上有一层薄薄的体温,和昨晚他靠在碑石上时一样。他想起姬临阙今早替他系麻带时说的话——“戴着。凉州地界风大,坟前路远。”姬临阙那时候就知道路上会有事。他什么都知道,只是不说。他放他出来,是因为那是陟听烬必须亲自去的地方。可他什么都知道。

陟听烬将玉坠子握在掌心里,攥了一路。

他回京的那天,是冬至前第四日的傍晚。

福宁殿的灯亮着,暖融融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在殿前的石阶上铺了一小块橘黄的暖色。陟听烬将马交给宫门口的禁军,从正门走进去。他的左臂还缠着绷带,素色深衣上沾满了长途跋涉的尘灰和几处暗色的血渍,鬓发散了几缕,面色因为连日赶路而透着青白。可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穿过甬道,穿过回廊,走到福宁殿的殿门前。

门没有关。

姬临阙坐在御案后面,手里的朱笔搁在砚台上,笔尖的墨已经干了。他抬起眼来,目光落在陟听烬身上。他看了很久,目光从他的脸滑到他的左臂,滑到那截被血浸透又干了的绷带上,然后定在那处不动了。

陟听烬跨过门槛,走到御案前,像往常那样屈膝跪下去。

“属下回来了。”

姬临阙站了起来。他绕过御案,走到陟听烬面前,蹲下身。他的目光落在陟听烬左臂的绷带上,那上面有一块暗红的、已经干硬的血渍,边缘泛着青紫。他伸出手,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绷带的边缘,然后抬起眼,望着陟听烬的脸。

“这是怎么弄的?”

陟听烬垂下眼,将凉州城外的事简明扼要地说了。他说的很平,没有渲染坟前那场搏杀的凶险,也没有提自己左臂挨的那一刀到底有多深。可他说完之后,姬临阙的手指还停在那截绷带上,指腹贴着干硬的血渍,久久没有收回去。

“陈守墨和阿萤没事。”陟听烬加了一句,“他们往凉州卫城去了,降表的事陈守墨会办妥。属下折返时留了封信,让通政司转呈——那伙人背后还有人,在京城里,能摸到陈守墨的行程,且在兵部或通政司有内应。”

姬临阙终于收回了手。他站起来,垂眼看着跪在地上的陟听烬,那双深邃的瞳仁里翻涌着太多东西——怒意、心疼、后怕,以及某种被压了太久的、终于压不住的暗潮。他没有问“谁干的”,也没有说“朕这就去查”。他只是伸出手,将陟听烬从地上拉了起来。

拉的动作很轻,避开了他受伤的左臂,手掌稳稳托着他的右臂,像十一年前从泥地里把他拽起来时一样。可这一次,拉起来之后,他没有松手。

他站着,陟听烬也站着。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半步的距离,御案上的烛火在姬临阙身后跳动着,将他的影子投在陟听烬的身上,恰好将他整个人笼住。

“回来了就好。”姬临阙开口,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他抬起另一只手,将陟听烬鬓边那绺散乱的碎发别到耳后,指腹擦过他冰凉的耳廓,在那截微红的耳尖上停了一息。然后他收回手,转身走回御案后面坐下,拿起那份搁了许久的折子翻开。他翻了两页,忽然又抬起头,目光越过折子的上缘。

“去偏殿换药。朕让人把伤药送过去。”

陟听烬站在原地,望着烛火下姬临阙低垂的侧脸。他忽然想起凉州城外那片矮丘上的风,想起碑前烧尽的纸灰被风卷起来的样子,想起陈守墨说的那句“你爹那年救了我一命”。他想起很多年前,他爹从火里抢出来的那匣旧书,烬中还有字,还能读。

他抬起右手,隔着衣料按了按胸口那枚玉坠的位置。方胜纹的棱角硌着掌心,温温的。

“属下告退。”

他转身走向偏殿,经过那盏立地铜灯时,灯火将他的影子投在鲛绡帷幔上。姬临阙从折子后面望着那道影子,直到它消失在帷幔深处,才低下头,重新提起朱笔。笔尖落在纸面上,写着什么,可那只握笔的手比方才稳了许多。

殿外的夜风掠过檐角,铜铃叮当响着,将一室的暖意裹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