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月下交心，心湖微漾

三皇子一案尘埃落定，朝堂上紧绷多日的肃杀气氛稍稍缓和。

经此一事，萧玦在朝中声望更盛，只是他心中始终搁着一桩心事——那封救下他性命的匿名密信。手下几番暗中探查，查到的线索若有若无，所有疑点，隐隐都指向永宁侯府偏院的陆雪。

他几番克制，心底想要见她一面的念头却压不住。灵魂深处那种与生俱来的牵引感，自闹市相救之后便日渐浓烈，如今更是日夜萦绕心头。他想要亲自确认，那日送出密报之人，究竟是不是她。

几日后，萧玦寻了一个合理由头。以答谢永宁侯早前军务相关的旧情为由，登门拜访侯府。

侯爷听闻靖王亲自到访，又惊又喜，连忙安排前厅设宴款待。萧玦席间从容应酬，言语间看似随意提起，听闻侯府有位庶女前段时间体弱受寒，府中医术调理收效一般，他府中有擅长固本养身的药师，特来送上几盒滋补丸药。

此话一出，侯夫人心头猛地一紧，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能派人去偏院传唤陆雪，来前厅拜见王爷。

消息传到偏院的时候，陆雪正在翻看记录京城局势的简记簿。

张嬷嬷神色慌张地跑进来：“小姐！不好了，靖王殿下到访侯府，点名要见你！”

陆雪笔尖一顿，将简记簿合上，放入匣中收好。她心中了然，萧玦此番登门，名义送药，实则是为了确认匿名密信之事。那日深夜投递密信，终究没能完全瞒住。

【宿主预警，萧玦大概率已经怀疑是你暗中递信，本次见面，对方会试探你的底细。注意不要暴露超出侯府庶女身份的异常认知。】079提醒道。

“我知道。”陆雪淡淡应声，起身整理衣裙。

待到陆雪抵达前厅，宴席已经接近尾声。萧玦屏退旁人，只说想要询问调养身体相关事宜，寻了个借口，移步侯府后花园小亭相见。

暮春时节，晚风温润，一轮浅月慢慢升上檐角，银辉洒落在亭台假山之间，花木浮动淡淡的花香，四下安静，只剩风吹树叶轻响。

亭中石桌上，摆放着萧玦带来的精致药盒，盛着养气固本的蜜丸，药香清雅。

萧玦负手立在亭边，月色落在他玄色衣袍上，轮廓深邃。听见脚步声回头，目光落在陆雪略显单薄的身影上，眼底藏着几分探寻。

“陆姑娘。”他开口，低沉的声音在静谧花园中格外清晰，“近日身体可好些了？”

“劳王爷挂心，按时服药，寒症已经好转许多。”陆雪微微欠身行礼，神色一如既往平静淡然，没有因为单独和王爷月下相见而局促羞怯。

萧玦缓缓走到石桌旁，拿起桌上药盒推到她面前：“这几丸固本蜜丸，是王府药师特制，比起市面药材温和不少，你拿去服用，有助调理虚寒身子。”

“多谢王爷厚赠。”陆雪礼貌道谢，却没有立刻伸手去接。

萧玦看着她不卑不亢的模样，话锋一转，缓缓切入正题，目光牢牢锁在她脸上：“前些日子，本王深陷西郊伏击与弹劾圈套，危难之际，收到一封匿名密报，点破三皇子阴谋，救了本王一命。本王派人多方追查，种种蛛丝马迹，似乎都和侯府这边有关。不知姑娘，可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来了。

陆雪心底早有预判，面上波澜不起，只轻轻抬眼，与他深邃的视线相撞，语气从容：“王爷位高权重，朝堂各方眼线无数，收到匿名消息本就寻常。民女久居偏院，足不出户，哪里能知晓朝堂皇子密谋之事，王爷怕是找错人了。”

她没有直接承认，也没有激烈否认，维持着庶女该有的分寸。

萧玦盯着她沉静无波的眼眸，没有因为她的否认而放弃追问。灵魂传来真切的悸动，告诉他眼前少女必然和密信脱不开干系。他不打算逼她承认，只是低声道：“姑娘不必戒备。本王今日不是来追责，只是想要知晓，是谁在暗中相助。若是姑娘有难处，大可直言，本王可以护你周全。”

月色漫过亭栏，将二人影子浅浅叠落在青石板地上。

陆雪沉默片刻，避开这个话题：“王爷是朝中重臣，风波险恶，万事小心即可，不必执着追查报信之人。”

萧玦看着她刻意回避的姿态，心底确认大半。他见过太多趋炎附势之人，人人都想要借着救驾之功谋求赏赐官位，唯独这个人，救了他，却不愿留下姓名，不求任何回报。

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漫上心头，混杂着欣赏、牵挂，还有灵魂本能的眷恋。他向前半步，距离又近几分，目光郑重，声音放得很轻：

“陆雪，不管那日密信是不是你送的。几次相逢，你数次身陷险境，聪慧坚韧，令本王难以忘怀。侯府内宅，夫人与陆婉一直对你多有刁难，困在这偏院之中，终非长久之计。若是你愿意，本王可以纳你入靖王府，往后余生，我护你一世安稳，无人敢再欺辱你。”

这句话，是许诺，亦是藏不住的心意。

张嬷嬷被留在亭子外围不远处等候，远远不敢靠近，听不到亭内交谈，心却一直悬着。

陆雪听见这番许诺，心头毫无预兆掠过一丝奇异的震颤。

她本以为自己的心神如同冰封湖面，唯一目标就是守护这枚灵魂碎片，完成任务，待到契合度达标就回收碎片离开这个世界。

可是此刻，在萧玦执着认真的目光之下，心底那片冰封许久的湖面，好像被投入一颗小石，漾开一圈极淡极浅的涟漪。

不是感动，不是心动，是一种她无法定义、从未体会过的陌生感觉。

说不清，道不明，微微发痒，轻轻发胀。她分辨不出这究竟是什么，过往无数任务世界里，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异样的体感。

【叮！检测宿主情绪出现微弱异动！灵魂碎片强烈的情感羁绊正向你传导，契合度快速上升！当前契合度：48%！距离回收门槛越来越近！】079的提示音在识海里响起。

陆雪微微蹙眉，下意识后退半分，拉开一点距离，恢复冷静，语调平稳：“王爷厚爱，民女承受不起。男女婚嫁大事，不能轻易许诺，还请王爷收回此言。”

她不能接受这份许诺。一旦应允，牵扯太深，等到碎片回收之时，徒增变数。她本质只是过客，不属于这个大胤王朝，不能给出任何承诺。

萧玦看见她微微蹙起的眉峰，还有眼底一闪而过的茫然，心头微涩。他看得出来，少女的心像是蒙着一层厚厚的寒冰，很难接纳旁人。可灵魂深处的执念，没有丝毫减退。

“我不逼你立刻答复。”萧玦放缓语气，“侯府若是再有人为难你，随时可以传信给我，靖王府永远可以成为你的退路。”

晚风拂过，花枝轻摇，月光静静笼罩小亭。

二人一时间没有再多言语，月下氛围安静又微妙。

陆雪压下心口那一缕陌生难言的异样感，努力把心神拉回任务本身。她刚刚那一瞬间的情绪波动，让她隐隐不安——难道长期和灵魂碎片共处，自己冰封的心，真的会慢慢被影响？

不能动摇。她默默提醒自己。

不多时，远处传来侯府下人走动脚步声，晚宴快要结束，萧玦不宜久留。

他深深看了陆雪一眼，将药盒轻轻放在她手边，低声道：“药记得按时服用，保重身子。我改日再来看你。”

说完，萧玦转身离开后花园小亭，背影消失在花木回廊尽头。

直到萧玦走远，亭中只剩下陆雪一人。

她低头看向桌上精致的固本蜜丸药盒，指尖轻轻碰到冰凉盒面，心口那一丝淡淡的涟漪依旧没有完全消散。

她闭了闭眼，试图梳理方才那种奇怪的感受，却一无所获。她无法读懂这种微弱的情绪是什么。

张嬷嬷快步走上亭来，忧心忡忡问道：“小姐，靖王殿下方才和你说了什么？没有为难你吧？”

“无事，王爷只是送来调养的药丸。”陆雪收起心绪，神色重新归于平静，将药盒收好。

夜色更深，回到偏院小屋，油灯摇曳。

陆雪静坐桌前，反复回想月下亭中对话，还有方才心头突如其来的异动。

079出声提醒：【宿主，灵魂契合度持续走高，碎片本体对你羁绊越来越深，回收节点即将到来。本位面任务收尾阶段，请注意把控分寸，避免羁绊过重影响后续回收流程。】

陆雪轻轻应了一声，望向窗外高悬的明月。

夺嫡大局胜负将定，萧玦权位稳固，碎片本体的灵魂力量越来越稳定。属于这个世界的告别，快要来了。

她还没有学会何为情意，可方才月下那一瞬间泛起的微漾，已经在冰封的心湖之上，留下一道浅浅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