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苛扣刁难,闹市相逢
微凉晨雾像一层薄纱,笼罩着永宁侯府最边角的这座偏院。
院中只有两棵老槐树,枝叶稀疏,地上落了一层枯黄色碎叶,平日里少有人踏足,安静得近乎冷清。屋内窗棂老旧,木纹开裂,清晨的光线透过窗格斜斜落进来,在斑驳的地面投下长短不一的条纹。
药罐搁在小小的泥炉之上,炉火早已熄灭,罐口氤氲出来的热气一点点消散殆尽,只剩下淡淡的苦涩药味,萦绕在逼仄狭小的房间里。
陆雪端坐在木椅上,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素色襦裙。自从接手这具身体之后,她每日都会安静静坐,感受这副孱弱躯体的状态。胸腔里依旧残留着落水之后挥之不去的虚寒感,气血亏虚,稍微多动片刻便会乏力气虚。
她没有普通人畏寒不适的烦躁情绪,只是客观评估身体状态——这具躯体底子太差,如果不能持续服药固本调养,后续一旦遇上风波,孱弱的身体会成为最大累赘,不利于长期完成保护灵魂碎片的任务。
“二小姐,不好了!”
木门被轻轻推开,张嬷嬷快步走了进来,脚步匆忙,苍老的脸上布满愁云,手里捏着空空如也的药包,褶皱的指尖用力攥着纸边,眉头死死拧在一起,满是无力。
张嬷嬷是原主生母留下的老仆,这么多年,是这偏院里唯一真心待原主的人。这些日子看着换了内里的陆雪性情大变,虽然心底隐隐疑惑,却依旧忠心耿耿,事事都替陆雪上心。
她将空药包轻轻放在粗糙的木桌上,叹了一口长气,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愤懑与担忧:“我刚刚去前院账房,想要支取这个月的月例银子,还有咱们抓固本汤药的药材钱。谁知道账房先生推三阻四,最后直言说是侯夫人亲自吩咐下来的,府中近日各项开支紧张,各处份例都要缩减,咱们偏院的月例直接减半,药材的专项银钱,暂时批不下来,什么时候能发,还不好说。”
说到这里,张嬷嬷忍不住抹了一把眼角,语气愈发焦急:“哪里是什么府里开支紧张,分明就是夫人心里记挂着上次靖王殿下派人送来药材那件事,疑心你和靖王有牵扯,故意借着份例来磋磨咱们!小姐你落水之后寒气入体,正是需要长期喝药调养的时候,一旦断了汤药,体内湿寒淤积,旧疾复发,你的身子哪里扛得住啊。”
屋内安静片刻,只有窗外风吹槐叶,沙沙轻响。
陆雪垂眸,目光落在桌上皱巴巴的空药包上,指尖缓慢、轻轻叩击冰凉的木桌面,一下,又一下,神色平静,眼底不起一丝波澜,没有愤怒,也没有委屈,仿佛听到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情报。
早在正堂和侯夫人对峙的时候,她就已经预判到对方大概率会出手进行打压。
侯夫人心思缜密,极为看重侯府脸面,同时极其护着嫡女陆婉。那日荷花池落水一事,她没有如同从前一般怯懦退让,已经惹得侯夫人心生忌惮;而后靖王毫无预兆派人送来驱寒药材,这件事更是超出侯夫人的预料。
靖王萧玦权倾朝野,是大胤王朝举足轻重的人物,与永宁侯本就不算亲近。一个无依无靠、不起眼的庶女,竟然能收到靖王馈赠,其中说不清道不明的关联,足以让侯夫人警惕。
侯夫人不愿意看见陆雪有攀附上靖王的机会,最简单稳妥的办法,就是把陆雪困死在这座偏僻偏院里,削减供给,断去调养药材,让她久病体虚,无力外出,自然也就没有机会再和靖王产生交集。软刀子磨人,不留明显把柄,外人就算知晓,也挑不出苛待庶女的确切错处。
【宿主,预警!】079机械的提示音准时在识海中响起,带着一丝紧张,【侯夫人这一招是打算长期将你禁锢在偏院,切断你和外界接触的渠道!如果一直被困在这里,很难找到合理、不引人怀疑的机会去接近目标灵魂碎片萧玦,会加大后续任务推进难度!】
“我清楚。”陆雪在心内淡淡回复系统。
困守偏院,等于被动困局,绝非长久之计。想要破局,就要借着“求医抓药”这个刚需理由,拿到出府权限。
她抬眼看向满面愁容的张嬷嬷,语调平稳,没有半分慌乱:“嬷嬷不必忧心。药材不能断,你再去一趟正院回话,就说我落水受寒,体虚难愈,需要前往城内回春堂寻名医问诊,开新的调养方子,急需出府抓药。若是身体久病不治,卧病不起,传扬出去,旁人难免揣测侯府苛待庶女,有损侯府清誉。”
张嬷嬷闻言,迟疑地皱起眉头,面露难色:“小姐,夫人本就刻意卡咱们的份例,未必愿意松口准许你出府啊,万一惹恼了夫人,怕是会有更多刁难。”
“她会同意。”陆雪语气笃定。
侯夫人最爱惜脸面,极其看重侯府在外的名声,还要费心筹备嫡女陆婉之后的婚事,绝对不愿意传出侯府虐待庶女的流言。只要拿侯府名声作为切入点,对方权衡利弊之后,大概率会放行。只是,准许出府的同时,一定会派人暗中监视,防止她私下私会外人。
张嬷嬷半信半疑,但是眼下没有别的出路,只能应下,转身去往正院回话。
偏院里剩下陆雪一人。
她站起身,缓步走到窗边,望向侯府深处错落的飞檐楼阁。
079继续在识海里分析局势:【宿主,就算拿到出府许可,侯夫人一定会安排下人盯梢,一举一动都会被上报。不过这也是机会,可以借着求医名义熟悉京城地形,留意朝堂相关动向,方便后续掌握萧玦的行踪。但是切记不要动作太过刻意,避免引人怀疑你的异常。原主记忆里只是一个胆小体弱庶女,性格反差太大容易暴露问题。】
“嗯。”陆雪简单应声。她的目标不是刻意制造偶遇,一切顺其自然最好。强行刻意接近萧玦,以萧玦多疑谨慎的性格,很容易生出戒备之心,得不偿失。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张嬷嬷匆匆回来,脸上带着一丝松快,却依旧忧心忡忡:“小姐,夫人那边松口了!准许咱们今日出府去回春堂问诊抓药,但是定下规矩,只能我陪着你,申时之前必须回侯府,不得在外随意逗留,更不能私自去拜访任何人。而且……我留意到夫人身边丫鬟悄悄使眼色,恐怕会安排人一路尾随监视咱们。”
“意料之中。”陆雪淡淡颔首。
随后,她换上一身朴素低调的浅灰色衣裙,样式简单,没有多余纹饰,尽量不惹眼,又让张嬷嬷简单收拾好随身银两。因为月例减半,手里可用银钱并不宽裕,只能省着用。
一切准备妥当,主仆二人离开偏院,走出永宁侯府厚重朱红大门。
踏出侯府大门的一瞬间,扑面而来的是京城长街喧嚣热闹的气息。
今日天气晴好,万里无云。宽阔街道两旁店铺林立,酒肆茶坊、杂货摊子、面点小铺一字排开,沿街小贩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不绝于耳,路上行人往来穿梭,车马络绎不绝,一派繁华的大胤京城景象。
张嬷嬷亦步亦趋跟在陆雪身侧,走路的时候频频回头,小声提醒:“小姐小心,方才出门我就看见了,身后街角有两个面生的仆役,一直不远不近跟着,应该就是夫人派来盯梢的人。”
陆雪不动声色,余光淡淡扫过街角那两道鬼鬼祟祟的身影。
盯梢的下人本事平平,跟踪手法粗糙,只懂得远远跟着,根本不懂隐匿身形,威胁不大,唯一麻烦就是二人会把她所有行踪一字不差回报侯夫人。
“不用管他们,正常去往回春堂即可。”陆雪低声吩咐,脚步平稳朝着长街前方走去。
回春堂是京城之中颇有名气的药铺,坐落在长街中段,里面有名医常年坐诊,药材齐全,是原主记忆里为数不多靠谱的医馆。
二人沿着人流向前行走,眼看着距离回春堂已经不远,正要横穿人流密集的路口,街边骤然爆发一阵巨大骚乱!
“小心!马匹受惊了!”
“快躲开!”
街边几辆并行避让的马车避让不及,车辕狠狠相撞,车轮摩擦地面发出刺耳声响。其中一辆马车上的辕马受到惊吓,扬着马蹄疯狂嘶吼,缰绳险些挣断,发疯一般冲进闹市人群!
路上行人尖叫着四散奔逃,摊贩的筐子、货物散落一地,瓜果杂物滚得到处都是,场面一片混乱。
那匹高大惊马双目赤红,前蹄不断腾空踩踏,直直朝着陆雪所在这个方向狂奔过来!
张嬷嬷脸色瞬间惨白,浑身一僵,下意识伸手想要拽着陆雪向后退避,但是距离太近,已经来不及躲开。
躲在后方盯梢的两个侯府下人见状吓得魂飞魄散,第一反应不是上前救人,反而是慌忙躲闪到石柱之后,生怕被疯马误伤,完全顾不上陆雪安危。
千钧一发,马蹄即将踏落身前的刹那。
一道玄色劲装身影从旁边廊下飞快掠出,玄色衣袖一闪,一只沉稳有力的手臂稳稳揽住陆雪纤细胳膊,一股恰到好处的力道顺势一带,将她整个人带离险地,退到安全的屋檐廊下。
险之又险避开疯马的冲撞。
淡淡的冷冽香息萦绕鼻尖,沉稳、清冽。
陆雪站稳身形,平静抬眸。
是萧玦。
今日他没有穿朝堂之上庄严肃穆的暗纹朝服,换了一身简约利落的玄色劲装,墨发只用一根简单玉束高挽,少了几分王爷威压,却依旧身姿挺拔,气场迫人。他今日带着两名贴身护卫微服出行,打算暗访探查政敌私下勾结的线索,刚好途经这片闹市。
方才看见惊马朝着少女冲撞而去的那一刻,理智还没有做出判断,灵魂深处本能的悸动骤然爆发,几乎是下意识,他直接动身冲过来救人。
萧玦揽住她胳膊的手指微微一顿,指尖触碰到她衣袖之下微凉纤细的手臂,熟悉的灵魂震颤感再次从心底翻涌上来,蔓延四肢百骸。
明明只是第二次相见,可这股从灵魂本能滋生而出的在意,强烈得让他自己都觉得费解。
“没事?”萧玦垂眸看向她,低沉磁性的嗓音响起,目光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仔细查看她有没有受伤。
“无碍,多谢王爷出手相救。”陆雪神色如常,平静轻轻抽回自己的手臂,没有受惊之后的慌乱,也没有见到权贵的羞怯拘谨,一双眼眸清冷静寂,仿佛方才生死一线的惊险,于她而言不值一提。
萧玦盯着她淡漠从容的模样,心底生出一丝浅淡的兴味。
他身居高位,见过无数形形色色之人。百官畏惧他的权柄,贵女趋附他的地位,所有人看向他的时候,都带着各式各样的心思,唯独眼前这名侯府庶女,两次相遇,眼神始终如一,平淡无波,不卑不亢。
“你为何会独自出现在闹市之中?侯府准许你外出?”萧玦顺势开口询问,目光落在她朴素的衣裙上。
“体虚受寒,前来回春堂问诊抓药。”陆雪言简意赅,不多透露侯府内部苛待份例的私事,言词简洁克制。
站在萧玦身后的贴身护卫垂手静立,内心暗暗吃惊。自家王爷素来性情冷戾寡言,向来不喜欢和内眷女子多费口舌,今日不仅主动出手救人,还主动询问对方近况,实在太过反常。
廊柱后方,负责盯梢陆雪的两个侯府下人,瞪大眼睛看着廊下交谈的二人,吓得大气不敢喘。万万没有想到,只是出府抓药,陆雪竟然能在闹市偶遇靖王,还被靖王出手救下,二人还有说有聊!
大事不妙!这件事必须马上赶回侯府禀报夫人和大小姐!二人对视一眼,趁着混乱悄悄转身,匆忙离开长街。
张嬷嬷站在陆雪身后,紧张得手心都冒出冷汗,低低垂着头,不敢随意插话。
萧玦顺着她苍白面色,联想到方才听闻的消息,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提议:“回春堂里面医师良莠不齐,未必擅长固本养寒。若是需要调养药材,本王府中有专属药师,药材品相上好,你若是需要,可以传一句话。”
【叮!检测本源灵魂碎片主动向宿主释放善意!灵魂契合度+7%,当前契合度:21%!】
079惊喜的提示音在识海中响起。
陆雪微微颔首,礼貌从容地委婉回绝:“多谢王爷好意,不必劳烦王府,我只需抓几副普通固本汤药即可,不便叨扰。”
她没有顺势攀附靖王,没有借着对方释放的善意寻求便利。刻意靠近容易留下把柄,引起不必要的猜忌,保持合适距离,才是稳妥选择。
萧玦听见她干脆的拒绝,非但没有生出不悦,深邃眼眸里的兴味反而更浓。
天底下多少人费尽心思想要搭上靖王府这条线,眼前少女却平静推却送上门的便利,不为权势动心。
另一边,疯马已经被萧玦带来的护卫上前合力制服,绳索捆牢,街市上散落货物被摊贩们慢慢收拾,骚乱渐渐平息下来。
陆雪无意久留,微微欠身行礼,姿态规矩:“若无别的事,民女还要前去问诊,先行告辞,靖王殿下。”
说完,便转身示意张嬷嬷,二人朝着回春堂方向缓步走去,背影单薄,步履从容,没有半点留恋。
萧玦站在廊下,目光一直追随着她远去的背影,指尖还残留方才触碰衣袖时那一丝微凉触感。
贴身护卫上前低声询问:“王爷,咱们原定暗访的路线,还要继续吗?”
萧玦收回幽深视线,眸色微动,缓缓吩咐:“你派两个人,悄悄跟在侯府二小姐身后,暗中护持她一路平安回侯府,切记隐匿行踪,不要暴露。另外,备一份温和滋补的养身药材,稍后悄悄送入侯府偏院,不要留下过于显眼的王府标记。”
“属下领命!”护卫躬身领下命令,悄然安排人手。
长街之上,陆雪与张嬷嬷一路走向回春堂。
张嬷嬷依旧心有余悸,一边走一边低声忧心说道:“小姐,今天实在太过凶险,万幸遇上靖王殿下出手相救。只是咱们偶遇王爷这件事,盯梢下人定然已经回去禀报夫人和大小姐,夫人本就对咱们心存芥蒂,这下怕是又要生出风波,大小姐素来善妒,说不定会因此记恨更深,想出法子为难你。”
陆雪目光平静望向前方药铺牌匾,脑子快速推演后续局势。
这次闹市相逢,属于意料之外的良性接触,但是代价也随之而来。侯夫人本就在提防她,嫡姐陆婉更是一直视她为眼中钉,一旦听闻靖王两次对她流露特殊态度,强烈的嫉妒心之下,很大概率会尽快设下毒计,想要彻底除掉她这个隐患。
【宿主,风险预警!根据原主记忆、侯府人物性格推演,陆婉得知本次闹市偶遇事件之后,嫉妒情绪会大幅上升,近期极有可能布局设计陷害你,请宿主提前做好防备!】079严肃的预警提示响起。
陆雪淡淡应了一声,抬脚迈入回春堂的大门。
药铺之内药香浓郁,来往求诊之人络绎不绝。
窗外艳阳高悬,繁华长街之下,看不见的暗流已经开始涌动。侯府那边一场针对她的阴谋,正在悄然酝酿。本位面宅斗与朝堂两股风波交织在一起,属于她的棋局,又多了几分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