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阶双向雪′
第一章 初逢落雪,两心藏私
永安三年,深冬。
大景皇城落了一场漫天大雪,皑皑白雪覆尽朱墙琉璃,压弯了东宫满院寒枝。天地间一片素白,冷得悄无声息。
彼时的江清辞,年仅十二岁。
母妃早逝,无外戚支撑,在偌大皇宫里活得像一抹可有可无的影子。诸位皇子争权夺势,暗流汹涌,唯独他身居冷清东宫,无人问津,无人看重。
他早已习惯冷眼看人、沉默自保。
风雪凛冽,少年只着一身单薄素色锦袍,独自立在廊下。寒风卷着雪沫扑在脸上,指尖冻得通红,他却浑然未觉,静静望着漫天落雪,眼底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冷与孤寂。
直到一阵轻缓沉稳的踏雪声,打破庭院死寂。
江清辞抬眸。
风雪尽头,走来一人。
一身月白广袖长衫,身姿挺拔如孤峰青松,外罩一件玄色斗篷。墨发以一支素玉簪规整束起,眉目清绝绝尘,气质淡漠疏离,周身自带一派看破山河的从容气度。
他是池砚舟。
是先帝三请方出山、名动天下的绝世谋主,是算尽朝野局势、洞悉人心百态的当世第一人。今日奉旨入宫,成为东宫皇子专属帝师。
池砚舟缓步停在廊下,目光轻轻落在少年单薄的身影上,眉峰微蹙,声线清润如碎玉:
“寒冬风雪,殿下久立于此,极易伤身。”
江清辞微微一怔。
入宫数年,从来无人这般关心过他冷暖。宫人趋炎附势,皇子冷眼相对,父皇更是常年未曾多看他一眼。
他攥紧微凉的袖口,垂眸轻声应答:“殿内沉闷,便出来走走。”
池砚舟没有多言,抬手解下自己御寒的玄色斗篷。
微凉的指尖轻动,稳稳将宽大温暖的斗篷披在少年肩头。清冷干净的松木香气瞬间包裹住江清辞,隔绝了刺骨寒风,带来久违的暖意。
“从今往后,臣为殿下帝师。”
“臣教殿下读书明理,教殿下识人辨势,教殿下执掌山河。”
一字一句,郑重笃定。
江清辞抬头,怔怔望着眼前清逸绝尘的人。雪粒落在池砚舟发梢,凝作细碎白霜,温柔又清冷。
少年沉寂多年的心湖,轰然落下第一粒心动的雪。
他低声恭谨行礼:“清辞,谢先生。”
无人窥见,少年垂首之际,眼底悄然漾开的、不敢外露的倾慕与贪恋。
暖阁烛火摇曳,窗内暖意融融。
池砚舟端坐案前,铺开书卷,耐心细致讲解国策权谋、治国之道。他语速平缓,条理清晰,字字皆是安邦定国的真章。
江清辞端坐对面,看似认真聆听,目光却屡屡不受控制,落在先生清隽的侧脸、修长执笔的指尖上。
这是他灰暗童年里,闯入的第一束光。
可他深知尊卑有别、师徒有度。
他是落魄皇子,他是天下名士。
这份突如其来的心动,太过逾矩,太过荒唐,只能死死压在心底,永不见光。
而执笔授课的池砚舟,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温柔悸动。
他阅尽世事、看透人心,本早已做到七情不动、万事随心。
可初见这风雪中孤冷倔强的少年,那颗沉寂多年的心,终究乱了分寸。
他知晓不妥,深知禁忌。
师徒名分、君臣尊卑、朝野礼法,层层枷锁横亘在前。
于是他敛尽所有私心,压下全部悸动。
面上依旧清冷自持,一丝不苟,恪守帝师本分。
风雪落满东宫一夜。
无人知晓,十二岁的皇子,与二十岁的帝师,自此双向沦陷,各自深藏,隐忍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