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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没有葱花的那碗

接下来的几天,沈予星开始有意识地控制一件事:不在片场找陆淮舟。

她给自己定了规矩。对台词的时候正常对,走位的时候正常走,收工之后立刻回房车或者酒店,不在片场多逗留一秒。她甚至把小周的汇报频率提高了一倍,让助理随时告诉她接下来的行程,不留任何空隙。

她不是怕陆淮舟。她是怕自己。

怕自己会习惯性地往他的方向看一眼,怕自己会在他和别人说话的时候下意识去听,怕自己会像那天晚上一样在备忘录里打一行字又删掉,反复三次。

但陆淮舟这个人,你越躲,他就越会在你最不设防的时候出现。

那天下午有一场群戏,整个剧组都挤在临时搭的棚里。沈予星找了个角落背台词,剧本摊在膝盖上,笔咬在嘴里。棚里人多,嘈杂得很,她看了半天一个字也没进去。

忽然有人在她旁边坐下了。

她没抬头,闻到了一股味道。很淡的皂香,混着一点烟草味,像是刚在外面抽了烟又特意散了味才进来的。

“第三场第七镜的台词,”陆淮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是不是在背?”

沈予星偏头看了他一眼。他手里也拿着剧本,但没翻开。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注意到她在背哪场戏的。

“嗯。”

“那句‘我不是来找你的’,”他说,“你试试重音放在‘找’上。”

“为什么?”

“你现在重音在‘你’上,听起来像在强调对象。放在‘找’上,是强调行为本身。女主说这句话的时候,她自己都不相信这个理由。重音放对地方,假话才显得像假话。”

沈予星看着他,没说话。他说得有道理。她重新念了一遍,把重音挪到“找”上。念完自己愣了一下。确实不一样了。整个句子的重量都变了,轻飘飘的,像一句她自己都不会信的话。

“你怎么知道我重音在‘你’上?”她问。

陆淮舟低头翻了一页剧本,没看她:“你刚才咬着笔的时候念了好几遍,我听到了。”

沈予星忽然觉得手里的剧本有点烫。她刚才确实念了好几遍,但声音很小,小到她自己都只是嘴唇在动。她以为不会有人听见。

“你耳朵挺好使的。”她说。

“演员的基本功。”

“听墙角的基本功?”

陆淮舟终于转头看她。他眼睛里有了一点笑意,和之前那种礼貌的笑完全不一样。之前他笑的时候眼睛不弯,现在弯了。

“沈老师,”他说,“你说话一直这么带刺吗?”

“看人。”

“那我是什么人?”

沈予星被问住了。她张了张嘴,发现没什么话能接。说“陌生人”太假,说“搭档”太官方,说“对手”又太重。她最后什么也没说,低头继续看剧本。

陆淮舟也没追问。他翻开手里的剧本,安静地看了起来。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各看各的。棚里的嘈杂声好像忽然远了,远到变成了背景噪音。

过了一会儿,场务过来叫人。陆淮舟起身,拍了一下裤子上的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看她:“那场戏拍的时候,你重音放‘找’上。导演会喊过。”

说完就走了。

沈予星坐在原位,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忽然发现自己手里拿着笔在剧本上圈了一个字。她低头看,是“找”。她刚才下意识圈出来的。她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圈的。

那天的戏拍了三条。最后一条,她把重音放在“找”上,导演没喊卡,直接让过了。喊卡之后导演加了一句:“予星今天状态好,这场戏的颗粒度对了。”

沈予星站在布景里没动。她看向场外,陆淮舟坐在导演旁边看回放,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刚才那句点拨跟他没关系一样。

但沈予星知道。她知道。

她越来越频繁地注意到一些事。比如陆淮舟从来不在片场玩手机,候场的时候要么看剧本,要么闭眼休息,要么就是坐在那里什么都不做。他的注意力像一盏灯,要么开着照在某个地方,要么就关着,没有“半开半关”的状态。

有一次她问他:“你不玩手机?”

“没什么好玩的。”

“那你休息的时候干嘛?”

“看人。”

“看谁?”

他看了她一眼,没回答。沈予星也没追问。后来她发现,陆淮舟确实在看人。他看灯光师调灯,看场务搬道具,看导演和制片聊天,看每个演员候场时的状态。他的眼睛像一台记录仪,安静地把所有人的细节收进去。

然后有一天她发现,他也在看她。不是那种盯着看的看,是那种“余光刚好能扫到”的看。他坐在导演旁边看回放的时候,她在候场区背台词,她偶尔抬头,会撞上他刚好移开的目光。

两个人像在玩一个谁先被抓到的游戏。谁先看谁,谁就输。

有一天晚上收工早,沈予星坐在房车里吃外卖。小周给她点了一份馄饨,她吃了一半忽然放下勺子。

“小周。”

“嗯?”

“你说一个人为什么会记住另一个人不吃葱?”

小周嚼着饭含糊地说:“啊?谁记谁不吃葱?”

“没谁。随便问问。”

小周咽下饭,很认真地想了想:“那得看是什么关系吧。如果是服务员,那是职业素养。如果是朋友,说明关系好。如果是……”

“是什么?”

“是那种关系呗。”小周挤了挤眼。

沈予星夹起一个馄饨,塞进嘴里,没再说话。是那种关系。哪种关系?她和陆淮舟是什么关系?合作演员,对手戏搭档,顶多算个能聊几句戏的同事。但他记住了她不吃葱。而且是在她都不知道他在场的情况下记住的。

这件事本身不奇怪。奇怪的是他承认了。他大可以说“听别人说的”,或者“猜的”,但他没有。他说的是“我在对面桌”。他选择让她知道他在。

沈予星咽下馄饨,打开手机,翻到和经纪人的聊天记录。上一条是经纪人发来的:“你最近和陆淮舟是不是走太近了?别搞事,你们这部戏年底要上,现在不能有绯闻。”

她当时回的是“知道”。

现在她看着这两个字,忽然觉得有点刺眼。

她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小周在旁边刷短视频,忽然笑了一声:“哈哈这个陆老师的采访好好笑,记者问他‘你觉得自己最大的优点是什么’,他说‘记忆力好’,然后记者问‘那最大的缺点呢’,他说‘记性太好’。”

沈予星手里的勺子停住了。

“予星姐你听这个——记者问他‘那你记得住什么’,他想了好久说‘一些没用的事’,然后记者问‘比如呢’,他就不说了。”

小周还在笑,沈予星把勺子放在碗上。她记得那天晚上陆淮舟说“就记了一些没用的”时的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但他其实是在跟她说话。在跟她解释。在跟她说,我记得你的事,但这没什么用。

因为戏拍完,他们就会各自散开。

沈予星忽然觉得馄饨汤有点咸。她把外卖盒盖上,起身扔进垃圾桶,回来对小周说:“明天帮我把通告调一下,早上那场戏我不去了,让替身走位。”

“啊?你不舒服?”

“不是。明天那场是远景,不用特写。我去趟医院。”

“医院?你哪里不舒服?”

“看牙。”沈予星面不改色地说。

小周狐疑地看着她,但没再问。

沈予星走进房车后面的小卧室,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她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里面有一行字:“他记得我不吃葱。”

那是她前两天打的,一直没删。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在下面又打了一行:“但他没有理由记得。所以这件事只能说明一件事。”

她停在这里,拇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什么?说明他记忆力好?说明他关注对手演员?说明他……什么?她打不下去。她把手机扔在床上,仰面躺下来。

车顶灯没开。黑暗中她看着天花板,想起今天拍的那场戏。男主和女主在火车站分别,男主说“我送你”,女主说“不用”,男主说“顺路”。剧本里写的是男主真的顺路。但陆淮舟演的时候,在“顺路”两个字后面加了一个很轻的笑。那种笑在镜头里几乎看不出来,但沈予星站在他面前,她看到了。

那个笑的意思是:我不顺路。但我来了。

沈予星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她真的没去片场。牙疼是假的,但她给经纪人发了消息说要去医院也是假的。她把自己关在酒店房间里,拉上窗帘,看了三集剧,睡了两觉,直到傍晚才醒。醒来时手机上有三条未读消息。

前两条是小周的,问她牙怎么样,要不要带饭。

第三条是陆淮舟的。

“今天没看到你。牙没事吧。”

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去“看牙”,除了小周。小周不会跟陆淮舟说这些。那他怎么知道的?

沈予星想了想,回了四个字:“没事。谢谢。”

发出去之后她看着对话框。上面显示“对方正在输入”,跳了跳,又没了。再跳,又没了。反复三次。最后来了一条:“那就好。”

就三个字。但沈予星盯着“对方正在输入”跳了三次又消失的那段空白,忽然觉得她好像知道那三次里他想打什么。也许是一些更具体的话,也许是一些更私人化的关心,也许只是一句“明天见”。

但他最后什么都没说。

她关掉手机,坐在床边。窗帘拉着,房间里很暗。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打开手机翻到通告单。明天那场戏是男女主在阁楼的最后一场,拍完之后这个景就拆了。也就是说,明天是他们在那个景里的最后一场戏。

她给导演发了条消息:“明天我正常到。”

导演回了个“好”。

沈予星站起来,拉开窗帘。外面天已经黑透了,酒店楼下的路灯亮着,空荡荡的马路上一辆车都没有。她看着那片黑暗,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站在什么边缘上。往前一步是未知,往后一步是安全。

她不知道明天那场戏会发生什么。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不想让那个阁楼的景就这么拆了。

因为拆了之后,就没有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让他再给她煮一碗没有葱花的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