暝丝承痛
马车稳稳停在府邸侧门。
门内的侍从早已等候,垂首立在廊下,不敢抬头多看。栖溟先行下车,下车时脚步依旧虚浮,只是面上已经重新敛好神色,那副温雅世家公子的模样又回来了。柘泯紧随其后,玄色衣袍下摆落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灰痕,袖下手臂的暝纹还在隐隐灼痛,却依旧身姿挺拔,看不出半分异样。
二人径直走入内院,避开主院往来下人,进了栖溟静养的静渊阁。房门合上,隔绝外面所有耳目。
房间里点着避光的柔光烛,没有刺眼的强光,恰好缓解栖溟本源衰败带来的畏光之症。
一入屋内,栖溟便卸下人前的伪装,脊背微微塌下,走到软榻边坐下,长长呼出一口气。经脉里残留的刺痛还在反复翻涌,方才马车里靠着暝丝压住的痛感,此刻又慢慢浮上来。
柘泯站在离他几步远的位置,恪守辅佐者的分寸,声音低沉:“先静坐调息,我稳住暝丝,帮你疏导残余灵力。”
他抬手,淡灰色的暝丝自指尖缓缓流淌而出,顺着二人颈间共生宝石的牵引,轻柔缠上栖溟周身经脉,一点点梳理禁术残留的乱流。
暝丝触碰到栖溟经脉的瞬间,栖溟轻轻闭着眼,低声开口:“柳砚那边,应该很快就会发作。本源被抽走一部分,短时间内他术法施展会滞涩无力。”
“是。”柘泯垂眸,暝丝持续输送,“留在竹林的暝丝暗线传回消息,雅集众人寻到他时,他只说是与你争执,私斗受伤,并未提起禁术。”
栖溟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不出所料。柳砚骄矜好面子,若是说出禁术之事,他自己也会被牵连问责,只会把一切归为二人的私人仇怨。
“很好。”栖溟缓缓睁眼,眼底掠过冷光,“这样一来,就算日后他本源损伤持续恶化,所有人都会认定,是那场竹林争执留下的旧伤。”
柘泯没有接话,只是专注操控暝丝,分担栖溟体内翻涌的痛感。可神魂相连,他这边承接反噬的印记又开始发烫,小臂的灰纹隐隐跳动。他神色不动,将这份痛楚独自压下。
栖溟目光扫过他微僵的指尖,轻声道:“反噬留下的印记,疼吗?”
柘泯睫毛轻颤,淡淡回应:“无妨,不影响行事。”
又是这句。栖溟看着他,心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契约捆绑,柘泯本是他用来兜底的棋子,可每一次,这人都毫无保留接住他禁术带来的毁灭。
栖溟伸出手,却在快要碰到柘泯手臂的那一刻停住,指尖悬在半空,最后轻轻收回。
“不必硬扛。”栖溟声音放轻,“若是撑不住,不必勉强。”
“契约不允。”柘泯抬眼,漆黑的眸子直直看向他,“只要你神魂受损,我必须承接。没有勉强一说。”
这话冷静又冰冷,是契约刻入神魂的规则。
栖溟低低一笑,笑意浅淡,真假难辨:“真是忠心。就是不知道,这份忠心,是契约逼迫,还是你本心所愿?”
柘泯沉默了,没有回答。暝丝依旧静静流转,房间里只有烛火噼啪轻响。
片刻之后,门外传来轻叩声,侍从低声禀报。
“公子,方才别院那边传来消息,柳砚回到家中,突发体虚晕厥,柳家已经派人探查缘由,查到今日雅集,知晓公子与柳砚竹林争执一事。”
栖溟眉梢微挑。
“哦?动作倒是很快。”
侍从继续道:“柳家对外只说是柳砚与人交手灵力受损,没有提及禁术。但柳砚醒后,一口咬定是您暗下狠手,柳家已经打算寻机会上门,要向您讨要说法。”
一旁的柘泯眸光沉了几分。
“柳砚记恨在心,会主动找上门来,正中我们的预想。”栖溟缓缓摩挲颈间共生宝石,“他找上门,便是当众对峙,所有人都会记得,这是旧怨引发的冲突,和禁术毫无瓜葛。”
柘泯颔首:“我会布下防备,若柳家上门发难,我会护住你,不会让他们伤到你分毫。”
“切记,只守不攻。”栖溟叮嘱,“一旦我们主动伤人,局面就会反转。我们要的,是坐实私斗,而不是主动挑起祸事。”
“明白。”
暝丝渐渐收回,栖溟体内紊乱的灵力已经平复大半。柘泯袖下的灰纹依旧灼热,他不动声色将手臂藏回袖中,仿佛刚才承受神魂剧痛的人不是他。
栖溟看着他,缓缓开口:“你也回去歇息吧。今日辛苦。”
柘泯微微躬身,行辅佐者的礼:“公子安心休养,我就在外间值守,有任何异动,暝丝会第一时间传讯。”
他转身走向外室,玄色身影隐入房门阴影。
屋内只剩下栖溟一人,烛火摇曳。他抬手按住胸口,本源衰败带来的空洞感稍稍缓解,却并未根除。柳砚只是第一步。
前路漫长,步步皆是险棋。
而那个守在门外阴影里的人,会陪他一同背负所有术法反噬与杀机。
门外廊下,柘泯独自立在夜色里,缓缓卷起衣袖。小臂灰纹愈发清晰,神魂深处持续传来钝痛。他抬眼望向静渊阁窗内摇曳的烛火,眼底翻涌着连他自己都无法读懂的情绪。
柳家的风波,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