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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中刃(下)

第二天他又去了偏院。

晏筠之坐在窗前看书,日光落在他身上,眉眼清隽如画。

秦贞推门进去在他对面坐下,晏筠之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和往常一样淡。

秦贞被那目光看着,忽然觉得昨天夜里想的那些都不重要了。

管他是不是利用,管他是不是被牵着走,能天天看见这张脸、听见这个声音、被这双眼睛这么看着——值了。

他凑过去笑嘻嘻地问:“小殿下今日看什么书?”

晏筠之把书合上递给他,是《战国策》。

秦贞翻了两页又递回去:“小殿下看这个,是想学纵横术?”

晏筠之接过书翻开:“秦督公觉得,我需要学?”

秦贞愣了一下。

是啊,他需要学吗?三言两语就能让人为他鞍前马后,一个眼神就能让人赴汤蹈火——他自己就是一本活着的《战国策》。

秦贞看着他忽然说:“小殿下,你知道外面的人怎么传你吗?”

“怎么传?”

“说冷宫那位皇子,长得跟画里走出来似的,就是命不好。”

晏筠之翻了一页书,没吭声。

“还有人说,那位皇子看着清冷,其实心狠,求到他面前的人没有一个能让他开口的。”

晏筠之抬起头,那目光仍是淡的,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秦督公认得几个求到我面前的人?”

秦贞被问住了。

“那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帮过人?”

秦贞又是一愣。

晏筠之收回目光继续看书:“我帮不帮人,是我的事。别人怎么传,是别人的事。秦督公若是来打听这些的,那可以走了。”

秦贞被他几句话噎得说不出话来。

他坐在那儿看着那个低头看书的人,忽然觉得这小孩太恐怖了——明明什么都没说,什么也没做,就几句话就让自己哑口无言。

他想起那些在朝堂上被他怼得说不出话的大臣,忽然有些同情他们。原来被人怼是这种感觉。

秦贞忽然笑了:“成,是我多嘴。”他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那小殿下说说,你帮过人没有?”

晏筠之抬起头看着他,目光淡淡的:“秦督公,你帮我,是因为我求你了吗?”

秦贞愣住了。

晏筠之看着他,目光没有一丝波动。

“你没求我,我却帮你,”秦贞慢慢说,“所以,我帮人。”

晏筠之点了点头:“那秦督公是帮过人的。”他收回目光继续看书。

秦贞坐在那儿想了半天,忽然笑了。

这小孩一句话就把自己绕进去了——他明明是来打听这小孩帮不帮人的,结果被三言两语变成了证明自己帮过人。

他看着那个低头看书的人,忽然有些想伸手揉揉他的脑袋。

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

算了,揉不得。

这人看着冷冷淡淡的,可谁知道揉一下会不会被一脚踹出去。

秦贞收回手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人看书。

日光从窗棂间洒进来,落在他身上。

秦贞看着看着忽然有些走神——他想这人以后要是当了皇帝,还会不会像现在这样坐在窗前看书?

还会不会用这种淡淡的眼神看他?

还会不会让他天天来看他?他不知道。

他只是忽然希望那一天能来得慢一点,再慢一点。

日光渐渐西斜。

晏筠之看完一卷书抬起头来,发现秦贞还坐在那儿正看着自己,目光有些恍惚像是走了神。

晏筠之没有出声,就那么看着他。看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秦督公。”

秦贞回过神来:“嗯?”

“你今日,没有别的事?”

秦贞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有啊,多着呢。可再大的事,也比不上来看小殿下。”

晏筠之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目光仍是淡的,却比往常多停留了一瞬。就那一瞬。

秦贞看见了。

他忽然觉得这一下午的枯坐,值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晏筠之已经低下头重新翻开书了,日光落在他身上,照得他整个人像是会发光。

秦贞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然后推门出去大步走了。

身后屋里,晏筠之抬起头望着那扇门。

目光仍是淡的,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极轻极淡——像是得逞了。

那天之后秦贞往偏院跑得更勤了,有时一天一趟有时一天两三趟。五儿忍不住问:“督公,您这是要把家搬过去吗?”

秦贞踹了他一脚:“少废话。”

五儿揉着屁股跑了。

秦贞站在院子里望着偏院的方向,忽然笑了。

那小孩说“各取所需”没错,他需要自己,自己也需要他。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需要”这两个字变了味道。

他想起那日那人看他的一眼——就一眼,他就觉得什么都值了。

秦贞忽然有些害怕,他怕自己陷得太深,可又忍不住想陷进去。

他站在院子里望着偏院的方向站了很久,最后骂了一声大步往那边走去。

管他呢,陷就陷吧。

反正这辈子还没被人这么吊着走过,倒要看看那小孩能把他吊到什么程度。

偏院里晏筠之坐在窗前看书,听见院门响没有抬头,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也没有抬头,直到那人在他面前坐下他才抬起眼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淡淡的。

秦贞又被那目光看着,觉得自己又矮了一截,干咳一声凑过去:“小殿下今日看什么书?”

晏筠之把书合上递给他——是《韩非子》。

秦贞翻了两页又递回去:“小殿下看这个,是想学帝王术?”

晏筠之接过书翻开:“秦督公觉得,我需要学?”

秦贞又被噎住了。

他看着那个低头看书的人,忽然笑了:“不需要。小殿下不需要学这些。”

晏筠之抬起头看着他,那目光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疑问。

秦贞迎着他的目光笑嘻嘻地说:“小殿下有我就够了。”

晏筠之看着他,没有说话。那目光仍是淡的,却比往常多停留了一瞬。就那一瞬。

秦贞看见了。

他忽然觉得方才那句话说得真好,好得他想给自己鼓个掌。

他正美着,忽然听见那人开口:“秦督公。”

“嗯?”

“你今日,带了什么?”

秦贞愣了一下低头一看——两手空空。他讪讪地笑了笑:“忘了。”

晏筠之收回目光继续看书。

秦贞坐在那儿看着那个低头看书的人,忽然有些心虚。

他想起这些日子每次来都带东西,今天忘了带这人就问了一句——问得淡淡的,可偏偏让他觉得自己好像犯了什么大错。

他想了想凑过去压低声音:“小殿下想要什么?我明日带来。”

晏筠之没抬头:“没有想要的。”

秦贞不死心:“真没有?”

晏筠之抬起头看着他,那目光仍是淡的:“秦督公,你以为我是因为那些东西才让你来的?”

秦贞愣住了。

他看着那双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双眼睛看着他,淡淡的,冷冷的,却带着一丝他看不懂的东西。

是嘲弄?是试探?还是别的什么?他不知道。

他只是忽然觉得自己这些日子好像一直都在被这人牵着走,可他心甘情愿。

晏筠之收回目光继续看书。

秦贞坐在那儿看着他,忽然笑了。

他想起方才那句话——“你以为我是因为那些东西才让你来的?”不是,当然不是。

可那是因为什么?他不知道。

他只是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不管是因为什么,他都走不了了。

日光渐渐西斜。

晏筠之看完一卷书抬起头来,发现秦贞还坐在那儿正看着自己。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秦督公。”

秦贞回过神来:“嗯?”

“天快黑了。”

秦贞往窗外一看——可不是,日头已经落下去,天边只剩一抹余晖。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晏筠之已经低下头重新翻开一本书了。

秦贞站在门口看着那个低头看书的人,忽然有些舍不得走。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说:“明日我还来。”

晏筠之没抬头:“嗯。”

秦贞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别的话,他笑了笑推门出去。

身后那扇破旧的木门虚掩着静悄悄的。屋里晏筠之抬起头望着那扇门,目光仍是淡的,嘴角却弯了弯——那弧度极轻极淡,却带着一丝志在必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