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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中刃(上)

秦贞后来常想,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对劲的。

那个雪夜,他守着人烧了一夜,第二天被一脚踹下床还笑得出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更早——早到第一次在雨里看见那双眼睛的时候,就已经来不及了。

起初一切都清楚。

他需要一个傀儡。

那些皇子们要么蠢要么坏,只有这个从冷宫里爬出来的少年,有恨,有忍,有足够的理由去争那个位子。

各取所需,天经地义。

他是这么想的。

晏筠之也是。

雪夜之后,秦贞往偏院跑得更勤了。

送炭火、送被褥、送吃食,后来是坐着喝茶,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再后来什么都不做,就坐在那儿,看那人读书、写字、发呆。晏筠之从不赶他,也从不留他。

来便来,走便走。

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目光淡淡的,说不上欢迎,也说不上不欢迎——像看一只常来的野猫。

秦贞觉得这态度很新鲜。

满朝文武见了他,要么战战兢兢,要么阿谀奉承,没人敢用这种“你爱来不来、与我何干”的眼神看他。

可偏偏是这种眼神,让他越看越想看,越看越往跟前凑。

有一回五儿忍不住问:“督公,您老往那边跑,图什么呀?”

秦贞想了想,答不上来。

图他以后当皇帝,自己继续掌权?是。图他这个人有意思?也是。但又不全是。他懒得想了。

直到那一日。

御书房当值,老皇帝歇下了,他无事可做,又往偏院走。走到院门口,忽然听见里头有说话声。

他顿住脚步,没有进去。

是一个小太监在哭:“……求求您,那管事太监要打死小的,您帮小的说句话,就一句……”

静了片刻。

一道声音响起来,不高不低:“与我何干?”

小太监哭腔更重:“您是皇子,您说句话,那管事太监不敢不听——”

“他敢不敢,与我何干?”那声音打断他,“你挨打,是你的因果。我插手,是我的因果。”

秦贞站在门外,听见这句话,忽然笑了一声。

小屁孩,说话一套一套的。

他推门进去,看见晏筠之坐在井边看书,头也不抬。

秦贞挥了挥手,小太监如蒙大赦,爬起来跑了。

晏筠之这才抬眼看他,那一眼和往常一样淡。

秦贞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那小太监求你,你怎么不帮?”

晏筠之翻了一页书:“帮了,然后呢?今日帮了他,明日还有别人来求。帮得了一个,帮得了所有人?”

秦贞笑了一声:“歪理。”

晏筠之抬眼看他:“秦督公帮人吗?”

秦贞被问住了。他帮人吗?不帮。他这辈子从来不帮人,只利用人。

晏筠之收回目光,日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低垂的眉眼,睫毛很长,微微颤着。

秦贞看着那张侧脸,忽然说:“我不是帮你。”

晏筠之没抬头。

“我是想扶持你上位。你是冷宫出来的,没有根基,没有外戚,没有势力。你当了皇帝,只能倚仗我。各取所需,明白吗?”

晏筠之翻了一页书,淡淡地“嗯”了一声。

秦贞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别的话。

他有些讪讪的,又有些莫名的失落。

明明说的都是实话,可为什么从自己嘴里说出来,总觉得不太对劲?

他扭头看身边的人。

日光下那张脸清隽如画,眼睫低垂,唇色很淡。

秦贞看着看着,忽然有些走神。

这人长得是真好看。

第一次在雨里看见的时候就这么觉得,现在还是这么觉得。

“秦督公。”

那声音忽然把他拽回来。

秦贞一愣:“嗯?”

晏筠之抬起眼看他,目光仍是淡的,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什么。

“你在看什么?”

秦贞被问住了。

张了张嘴,想说“没看什么”,又觉得太假。

最后他索性笑了,痞里痞气地凑过去:“看小殿下啊,长得好还不让人看了?”

晏筠之看着他,目光淡淡的,冷冷的。

秦贞被他看得莫名矮了一截,讪讪地收回目光,正襟危坐。

晏筠之收回目光继续看书。

过了片刻,忽然开口:“秦督公方才说的,我记下了。”

秦贞一愣:“什么?”

“各取所需。”晏筠之翻了一页书,“我记下了。”

秦贞看着那个低头看书的少年,忽然有些心慌。

那种心慌很轻,像羽毛拂过水面,留下极淡的涟漪。

他不知道自己在慌什么。

只是觉得,“各取所需”这四个字从这人嘴里说出来,和从自己嘴里说出来,不太一样。

日子一天天过去。

秦贞往偏院跑得更勤了。

晏筠之从不赶他,也从不留他。

可秦贞渐渐发现,那些“偶尔”抬眼看他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有一回秦贞说朝中局势,说得兴起,一抬头发现晏筠之正看着他。

那目光仍是淡的,却和往常不太一样——像是在听他说什么,又像是在看他这个人。

秦贞舌头打了结,说到一半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怎么了?”晏筠之问。

“没什么。”秦贞低下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浑然不觉。

还有一回,秦贞说到大皇子派人来拉拢他,许了什么好处。

晏筠之听着,忽然问:“你应了?”

秦贞下意识道:“没应。”

“为什么?”

“他不成器。”秦贞被看得莫名心虚,又补了一句,“真不成器,扶不起来。”

晏筠之收回目光,没再问。

秦贞坐在那儿,忽然有些后悔——后悔自己答得太快,后悔自己没多想一会儿。

只是觉得方才那一瞬间,他好像错过了什么。

那天夜里,秦贞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白天那一瞬——那双淡得像白开水的眼睛看着他,就一眼,他就不行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闷了一会儿又掀开。

望着帐顶,他忽然想:那小孩是不是故意的?故意那么看他?故意问那些话?故意让他答得那么快?

秦贞想了一会儿又觉得自己想多了。

那小孩才多大?能有什么心眼?可他随即又想起那日在井边,那小孩三言两语打发走小太监的样子。

“我自己还苦得受不了,当什么菩萨?”这话可不像是没心眼的人能说出来的。

秦贞盯着帐顶,忽然笑了。

他这辈子听过无数求人的话,却从没听过这样的——不哭不闹,不卑不亢,就那么淡淡地看着你,一句话、一个眼神,就让你觉得他说得对,就该听他的。

秦贞坐起来,把枕头往墙上一摔。

又躺下去,盯着帐顶想了很久。最后他忽然笑出声来。

利用就利用吧。

他秦贞这辈子还没被人利用过,倒要看看那小孩能把他利用成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