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叩门
秦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
雪是傍晚开始下的,起初只是细碎的雪粒,到了戌时便成了鹅毛大雪,铺天盖地,把整个皇城裹进一片白茫茫里。
他坐在书房里翻了几页密报,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五儿在门口缩着脖子打盹,炭盆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他忽然站起来。
五儿被惊醒:“督公?”
“出去一趟。”
“去哪儿?”
秦贞没答。
他走到柜前,翻了翻,拎出一件玄色的大氅——不是他平时穿的那件,是去年新做的,料子厚实,里衬是上好的灰鼠皮,暖和得很。
他拿着那件大氅走出门,五儿在后面追着喊“伞!伞!”,他也没回头。
雪落在肩上,很快化成了水。
秦贞走得快,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宫道上空无一人,只有风雪灌进廊檐的呜呜声。
他从秦府走到冷宫偏院,路不算远,可雪太大,走了一炷香的功夫才到。
偏院的木门虚掩着。
秦贞站在门外,没有立刻推门。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大半夜的,跑来看一个冷宫里的皇子,手里还拎着一件大氅,这算什么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手里的东西,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然后他听见了。
门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短促的、压着的,像是不想让人听见。
可在这寂静的雪夜里,那一声咳嗽清楚得像砸在耳朵里。
秦贞推门进去。
院子里没有人,只有一口井和一棵秃了的老槐树,雪落满了枝丫。
屋里的灯亮着——不是油灯,是蜡烛,火苗在窗纸上映出一点昏黄的光。
他走到门口,刚要敲门,又听见一声咳嗽。
这次比方才重了些,闷闷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他推门进去了。
屋里很冷。
没有炭火,没有热气,冷得像冰窖。
一灯如豆,烛火被门缝漏进来的风吹得摇摇晃晃。
晏筠之蜷在榻上,身上只盖了一床薄被,脸色潮红,嘴唇干裂,眼睛半睁着,目光涣散。
秦贞站在门口,看着那个人蜷在薄被底下的样子,忽然想起那年自己烧得人事不知,蜷在柴房的角落里,没有人来。
他走过去,在榻边蹲下,伸手探了探那人的额头——烫得吓人。
晏筠之被他碰到,眼睛睁开了些,目光落在他脸上,看了很久。
那目光不像白天那样带刺,也不像平日那样冷淡,而是涣散的、迷蒙的,像是隔着一层雾在看他。
“……秦贞?”
声音很轻,哑得几乎听不清。
秦贞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人烧成这样还能认出自己,更没想到他叫的是自己的名字——不是“秦督公”,是“秦贞”。
他应了一声:“是我。”
晏筠之没有反应。
他看了秦贞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没力气说,最后只是把眼睛又合上了。
秦贞蹲在那里,看着那张烧得通红的脸,看了几息。
然后他站起来,把带来的那件大氅抖开,盖在那床薄被上。
他在屋里扫了一眼——没有水,没有炭,没有药,什么都没有。
他转身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他回来了。
怀里抱着炭盆、一壶热水、两包药。
五儿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跟在他身后,手里提着食盒,跑得直喘气。
“督、督公,您走得也太快了……”
秦贞没理他,在屋里生了炭火,烧了热水,把药煎上。
五儿在旁边想帮忙,被他一脚踹出去:“回去。”
“可您……”
“回去。”
五儿缩了缩脖子,走了。
屋里只剩下秦贞和榻上那个烧得昏沉的人。
炭火渐渐烧旺了,屋里暖和起来,烛火也不再摇晃。
秦贞把药煎好,倒进碗里,端到榻边坐下。
晏筠之还蜷着,眼睛闭着,呼吸滚烫。
秦贞伸手去扶他,手刚碰到他的肩膀,那人就躲了一下——不剧烈,只是本能地往被子里缩了缩。
“喝药。”
晏筠之睁开眼,看着他。那双眼睛烧得迷蒙,却不躲不避。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伸出手,接过药碗。
手在抖,药汁洒出来几滴。
秦贞想帮他把碗扶住,他躲开了。
自己端着碗,一口一口喝完了。
喝完了,把碗递回来,又蜷回榻上,闭上眼睛。
秦贞拿着空碗,看着那个蜷成一团的人,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在榻边坐着,没有走。
炭火噼啪响着,屋里渐渐暖和起来。
晏筠之的呼吸慢慢平稳了一些,可眉头还是皱着的,像是忍着什么。
秦贞看着那张皱着的眉头,忽然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揉了一下。
晏筠之动了一下,眉头舒展开了一瞬,又皱起来。
秦贞又揉了一下,这次没有再皱起来。
他的手指停在那人眉间,停留了片刻。
然后他收回手,靠在榻头,闭上眼睛。炭火噼啪,药香袅袅。
雪还在下,落在窗纸上,沙沙的。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只记得迷迷糊糊间,手被人攥住了,攥得很紧。
他睁开眼,看见晏筠之还在睡,眉头舒展着,呼吸平稳了些。
那只攥着他的手,指节泛白,攥得死紧,像是攥着什么怕丢了的东西。
秦贞低头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他没有抽开。
天亮的时候,秦贞是被踹醒的。
那一脚踹在他腰上,力道不小,他猝不及防,整个人从榻上滚了下去,咚的一声摔在地上。
他懵了一瞬,睁开眼——晏筠之已经坐起来了,身上裹着他的大氅,头发散着,脸色还有些苍白,可那双眼睛已经不迷蒙了,淡淡的,冷冷的,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睥睨。
秦贞坐在地上,揉着腰,仰头看他。
“醒了?”
晏筠之没有答话,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淡得跟白开水似的,和昨夜烧得昏沉时攥着他的手喊他名字的人,判若两人。
秦贞忽然笑了。
他索性坐在地上不起来,仰着头,笑吟吟地看着榻上的人。
“怎么?小殿下醒来不认人了?”
晏筠之看着他,看了三息。
然后他掀开被子,下榻——脚踩在地上的时候顿了一下,头也昏了一下,他伸手扶住榻沿,站稳了。
秦贞站起来想去扶他,被他一个眼神定住了。
“你来做甚?”
秦贞被那眼神盯着,心里那点得意散了大半。
他干咳一声,指了指桌上的药碗:“你昨夜烧得厉害,我……”
“我没求你。”
秦贞被噎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人——烧了一夜,脸还没恢复血色,站都站不稳,嘴倒是硬得跟石头一样。
他没求自己。
确实没求。
是自己上赶着来的。
可昨夜攥着他的手不松开的人也是他。
他笑了笑,没有争辩。“是我自己来的。”
晏筠之看着他,没说话。
然后他走到桌边,倒了杯凉水,慢慢喝了。喝完,把杯子放下,看了秦贞一眼。
“东西拿走。”
秦贞愣了一下,低头一看——那件大氅还裹在晏筠之身上。
他笑了,摆了摆手:“送你了。”
晏筠之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有还。
只是把大氅从肩上解下来,放在榻边,自己走回书案前坐下。
桌上那碗药渣还在,炭火盆还在,热水的余温还在。
他看着那些东西,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翻开一本书,低头看了起来。没有再赶秦贞走。
秦贞站在屋里,看着那个低头看书的人,忽然觉得这一夜的折腾,好像也没那么傻。
他整了整衣裳,推门出去。
雪停了。
日光从云层里漏下来,照得满地碎银。
他走在宫道上,心情莫名地好。
五儿缩在院门口等着,见他出来,连忙迎上去:“督公!您可算出来了!方才——”
“方才怎么?”
五儿压低了声音:“方才太医来了,说是您叫的?”
秦贞脚步一顿。
他想起昨夜让五儿回去时,好像确实说了句“把太医叫来”。
他说得随意,五儿倒听得认真。
“……嗯。”
五儿看着他,欲言又止:“督公,您这又是送大氅又是叫太医的,您该不会——”
“闭嘴。”
五儿闭上了嘴。
秦贞大步往前走,靴子踩在雪地上咯吱作响。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扇虚掩的木门。
门里静悄悄的,日光从窗棂间漏进去,照出一道模糊的影子。
那影子坐在书案前,低垂着头,像是还在看书。
秦贞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出很远,五儿忍不住又问了一句:“督公,您对那位小皇子,到底图什么?”
秦贞没有答话。
他只是想起昨夜那人在半梦半醒间攥着他的手,攥得那么紧,像是怕他走了。
想起他叫自己名字的时候,声音哑哑的,软软的,和平时判若两人。
想起他刚才站在桌边,把那件大氅放在榻边时手指停留的那一瞬,像是不舍得,又像是不得不放下。
图什么?
他不知道。
只是觉得,那人在烧得昏沉时叫自己名字的样子,比平日里那副淡淡的模样顺眼多了。
他走进日光里,雪在脚下咯吱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