窥旧痕
秦贞最初没想关注他。
那日在雨里多看了一眼,只是因为那双眼睛里的恨意太过浓烈,浓烈到连他这个见惯生死的人都觉得新奇。
可出了乾清宫的门,他就把这事忘了。
朝堂上每天都有新鲜事,一个冷宫皇子的死活,轮不到他来操心。
可五儿偏要提醒他。
“督公,您让查的那位小皇子,查着了。”
秦贞正在翻密报,头都没抬:“谁?”
“就是那天跪在乾清宫前头的,冷宫那位。
叫晏筠之,这名字还是他娘给起的——他娘是罪臣之女,打入冷宫后生的他。
陛下连名字都懒得赐,就由着他娘这么叫了。”
秦贞“嗯”了一声,继续翻密报。
五儿却不识趣地继续说:“他娘上个月没了,棺椁拉去城外埋了,他跟在牛车后头走了一路。
回来的时候路过咱们府门口,站了一会儿。”
秦贞的指尖顿住了。
“站了一会儿?”
“是。就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五儿挠了挠头,“小的当时在门房,瞅了一眼,也没当回事。”
秦贞放下密报,靠在椅背上。
他想起那日在乾清宫前,那人跪在雨里,浑身湿透,脊背挺直。
他以为那人是求老皇帝开恩——求一个名分,求一份体面,求那些冷宫里出来的人惯常会求的东西。
可他没有。
他只是跪着,等一个结果。
等到了,自己站起来,走了。
路过秦府门口,站了一会儿。
秦贞忽然笑了一声。
“有意思。”
五儿没听懂,但督公笑了,他就跟着嘿嘿了两声。
秦贞没再说什么,可那日之后,他路过大皇子处、路过御花园、路过宫巷时,目光偶尔会多停一停。
不是刻意去寻,只是像风吹过水面时,总会带起一点涟漪。
然后他看见了。
御花园的假山后头,大皇子正带着几个小太监围着一个穿月白袍子的人。
秦贞隔着花木看不真切,只听见大皇子的笑声和那些小太监的附和,像一群聒噪的鸭子。
“跪好了,别动!”
一个小太监尖着嗓子喊,“再动就再加半个时辰!”
秦贞脚步一顿。
他绕过去,隔着几丛花木,看见了那幅景象。
晏筠之跪在石子路上,面前的地上撒着半碗冷饭,沾了泥土。
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膝盖抵着尖棱棱的石子,月白的袍角沾了灰。
大皇子坐在不远处的石凳上,翘着脚喝茶,时不时瞟他一眼,像在看一条不听话的狗。
秦贞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人。
那脊背挺得笔直。
和乾清宫前那日一样。
秦贞忽然觉得,自己心里有一块地方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不疼,但有点痒。
他站在那里,没有出去,也没有走。
就那么看着,看着那些人奚落、嘲笑、把冷饭撒在地上,看着那个跪着的人一动不动,眼神淡得像一潭死水。
直到大皇子一行人散了,他才从花木后走出来。
晏筠之还在原地。
他正撑着地,慢慢站起来。
跪得太久了,膝盖一时弯不了,他扶着旁边的假山站了一会儿,然后低头拍掉膝上的灰,转身往冷宫的方向走。
秦贞站在他身后,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远。
走到宫巷拐角时,晏筠之忽然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只是停了一瞬。
像是感觉到有人在看他,又像是没有。
然后他继续走,消失在宫巷深处。
秦贞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久到五儿从远处跑过来,气喘吁吁地喊:“督公!您在这儿呢!陛下召见!”
秦贞回过神来,转身往御书房走。
走了几步,忽然问:“五儿,冷宫那位小皇子,平日里吃什么?”
五儿一愣:“啊?这……小的不知道啊。”
“去查查。”
五儿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又咽了回去。
督公最近总问些奇怪的事。
那一夜,秦贞坐在书房里,翻着一本旧账册。
翻了几页,又合上。
他想起那个跪在石子路上的人,想起他那双淡得不像话的眼睛,想起他拍掉膝上灰时自然而然的动作——像做过很多次了。
他忽然有些想知道,那人身上到底还有多少伤。
不是身体上的。
是别处的。
那双眼睛里压着的恨意,他见过一次,就忘不了了。
秦贞把账册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睛。
烛火跳了一下,在墙上投出摇晃的影子。
他想起那年自己被踩在御马监的地上,满脸是泥,饿得眼冒金星。
那时候他想,如果有人拉他一把,他愿意拿命去换。
后来没有那个人。
他靠自己爬起来了,自己拍掉了脸上的泥,自己去找吃的。
可现在他看着那个人自己拍掉膝上的灰,自己站起来,自己走回冷宫,他忽然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不是心疼——他秦贞这辈子不会心疼任何人。
只是有点闷,像阴天,像雨还没落下来的那种闷。
他睁开眼,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一行字,折好,递给五儿。
“明日送过去。”
五儿接过那张纸,小心翼翼地打开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一个名字,是太医院一个专治跌打损伤的太医。
五儿愣了一瞬,抬头看督公。
秦贞已经重新翻开账册了,神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
可五儿跟了他这么多年,知道督公从不管闲事。
尤其不会管冷宫里的人的闲事。
他攥着那张纸,应了一声,退下去了。
第二日,秦贞路过御花园时,又看见了晏筠之。
这次那人没跪着。
他坐在御花园边角的一处石阶上,手里捧着半块馒头,正一口一口慢慢吃着。
身边没有旁人,日光落在他身上,照出他低垂的眉眼。
那半块馒头干巴巴的,一看就是放了隔夜的,可他吃得认真,每一口都嚼得很细。
秦贞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
晏筠之忽然抬起头,目光直直地越过花木,落在他身上。
那双眼睛和雨里那日一样——淡淡的,冷冷的,像是淬过冰的刀锋。
他看了秦贞一眼,没有站起来行礼,也没有避开目光。
就是看着他,像在看一件不好不坏的东西。
秦贞被他看得心里发虚——他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好虚的,他又没做什么亏心事。
他对那人笑了笑,晏筠之收回目光,继续吃馒头。
秦贞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他转身走了。
步子迈得比平时大了一些。
五儿在后面追:“督公!您慢点儿!”
秦贞没理他。
他走出一段路,忽然停下脚步。
五儿差点撞上他的后背,赶紧刹住。
“五儿。”
秦贞背对着他,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那药,送去了吗?”
“送去了,今儿一早送去的。”
五儿小心翼翼地补充,“太医也去了,给小皇子看过了。
说是膝盖有旧伤,开了几帖膏药,还留了些活血化瘀的药粉。”
秦贞沉默了一会儿。
“他什么反应?”
五儿想了想:“没什么反应。
太医去的时候,他正坐在院子里看书,让太医看了,道了声谢,就继续看书了。”
秦贞“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
“五儿。”
“在。”
“往后有什么好的,送一份过去。”
五儿傻眼了:“督公,您是说……所有好的?”
秦贞没有回头,声音淡淡的:“所有好的。”
五儿张了张嘴,咽了口唾沫,应了声“是”。
他看着督公的背影,忽然想起那年督公刚爬到御马监总管的位置时,有人来投诚,送了一箱金银。
督公看都没看,让人抬出去扔了。
他以为督公这辈子不会对任何人好。
原来不是不会——是还没遇到那个人。
五儿跟上去,一边走一边忍不住想:那位冷宫里的小皇子,到底有什么特别的?
不就是长得好看些、能忍些、眼神冷些吗?
他想了半天没想明白。
但在后来的很多年里,他看着督公一步步把那个人从冷宫捧上皇位,从阶下囚捧成座上宾,从一无所有捧到万人之上,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督公不是对那个人好。
督公是把这辈子所有的力气,都花在了那个人身上。
当然,这是后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