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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窥

京都落了今岁第三场雪。

秦贞的轿辇从宫门出来,八人抬的步辇雕金镂玉,碾过积雪,咯吱作响。

轿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过分年轻的脸。

面如冠玉,眉目含春,若非那双眼睛太过幽深,倒像哪家养尊处优的公子哥。

大红蟒袍袖口露出一截手腕,白得近乎透明,搭在暖手炉上,懒洋洋的,像只刚睡醒的豹子。

“督公,前头就是丽景轩了。”五儿跟在辇侧,压着嗓子。

秦贞没应声。

轿帘没有放下,他的目光掠过丽景轩那道三重锁的宫门,落在里头一截褪色的宫墙上。

门缝里透出一个少年,十来岁年纪,穿得单薄,站在破败的院子里仰着头接雪。

雪落在他睫毛上,他眨了眨,并不躲开,就那么站着,像在等什么。

侧脸的轮廓在雪光里白得近乎透明,眉目间有一种不属于冷宫的东西——说不清是什么,就是让人觉得,这人不该站在这种地方。

秦贞只看了一瞬,放下轿帘。“生在这等地方,还算什么皇子。”

几年后,秦贞已擢升东西二厂总督,权倾朝野。

丽景轩那位疯娘娘死了,薄皮棺材,无仪无仗,往城外乱葬岗一送。

她的儿子跪在乾清宫前求陛下将棺椁送回母家,说亡人魂魄不得归乡便无法轮回。

跪了一天一夜,没有人理会。

那日落了雨,丹陛湿透了,少年跪在雨里,单薄的夏衫贴在身上,显出瘦削的骨架。

雨水顺着额发淌进眼睛,他不抬手去擦,就那么跪着,脊背不弯。

大皇子带着人来瞧热闹,蹲下身捏住他的下巴:“跪着吧,跪到死也没人会理你。

你以为父皇记得你?他连你娘长什么样都不记得!

一个疯婆子,死了就死了,还想归乡?做什么梦呢!”

少年抬起眼看了大皇子一眼。

那目光淡得像一潭死水,看不见恨,看不见怒,甚至看不见委屈。

可秦贞站在廊下,隔着重重雨幕,看见了那双眼睛底下压着的东西。

淬过冰的、压进骨子里的、日日夜夜磨成针尖的恨。

浓烈到让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大皇子还在笑,笑声在空旷的殿前回荡,谄媚的随从们也跟着笑。

少年垂下目光,继续望着那扇紧闭的殿门。

从头到尾,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雨越下越大,殿门终于开了条缝,一个小太监探出头来尖着嗓子:“陛下说了,不见!叫你回去!莫要在此处碍眼!”

砰的一声关上门。

少年的身子晃了一晃,慢慢俯下身以额触地叩了三个头,然后撑着地面站起来。

膝盖早已麻木,甫一起身便是一个踉跄,扶住栏杆稳住身形,转身走下丹陛。

他从秦贞身边走过。

没有行礼,没有问候,连看都没多看一眼。

单薄的背影一步一步走进雨里,始终不曾弯折。

秦贞撑着伞,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宫巷深处。

“五儿。”

“在。”

“去查查,那位冷宫里的皇子,叫什么名字。”

五儿应了,小心翼翼地问:“督公,您这是……”

秦贞没有答话。

雨丝斜织,模糊了视线。

他站在廊下,撑着伞,半晌没有动。

然后他弯了弯嘴角,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只要殿下开口,下一位皇帝就是您。”

雨还在下。

乾清宫的门紧闭着,没有人出来。

那道单薄的背影早已看不见了,可那双眼睛,秦贞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