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乱世江湖静
玄雍十六年,皇室动乱,百姓流离,江湖太平。
自上一次江湖动乱平息已过三十余年,各大高手沉寂,不知所踪。
皇城界边一条街巷,算不上繁华,却驻满各式商家。在街巷拐角处摆着一个算命摊,摆面不大,仅一桌,桌上摆了些许铜钱罗盘,散乱无章,摊位上坐着位玄衣青年,戴着小框墨镜,手中摇着素白折扇,红发绳束起短马尾,发尾有参差不齐的切口,青年两侧挂着招牌,字迹龙飞凤舞,为“专业算命,童叟无欺”八个大字,招牌有些陈旧,像是存在许久了。
朝廷动乱,百姓吃不饱饭,靠算命占卦之类玄学之技骗取钱财饱腹之人也不占少数。
暮色将近,摊贩陆续收拾东西回家,算命的摊子却不见一点动静。
“太阳打西边儿出来啦?咱殷神棍今儿个翻车了?红日跑了都不收摊。”一位妇女收拾着自己的菜摊,对着一旁的青年打趣道。
“哪能呐,周大婶你在我旁边摆了那么久,何时见我算错过?”青年转头看向妇女,吊儿郎当地靠在椅背上,声音青涩中带着沙哑,难辨雌雄。墨镜随着动作起伏向下滑了些,这才看清,青年左眼是白瞳,应是瞎了,右眼下有一图纹,原是一枚铜钱,指甲染得乌黑,骨节分明的手把玩着手中的扇。
妇女收好包袱,将其搭在肩上,道:“是嘞,每每你一走那日就下了,今儿是出了什么个情况,平时溜得最快的你还坐这么舒坦?”
“等人。”
“什么达官贵人让你等那么久?”
“不知,算的。”
妇女笑了声:“还真是神棍啊哈哈,非要等啊?”
青年两个手指互相捻了捻:“缺钱呗。”
“别以为我不知道,先前来了个做官的,你坑了那人几百两银子呢。”
“啧,怎么叫坑啊,他那是血光之灾,杀头的重罪,给他改个命要费我多少家伙事你知道嘛。”青年语气嗔怪。
妇女摇了摇头:“唉,我一介妇人,哪知你们这些奇门遁甲,得了,天都快黑了,我得走了,你也早点收摊吧。”她往前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对了,把你的瞎眼遮一遮吧,怪骇人的。”
“是了!”青年朝着她的背影应了声,笑意敛了些,脸上便多了点戾气。
青年往墙上一靠,右腿搭上左腿:“这位道长,看了我这么许久,何不出来让我给您算一卦啊?”语气轻佻。
墙后的人一怔,缓步走出,此人一身黑白道服,墨发半散半束,发冠是太极阴阳转,抿着薄唇,眉眼长相温润,此时却隐隐带着怒气。
“城东那三起命案,是否出自你手?”道士开门见山,声音里略带几分咬牙切齿。
“道长您这是什么话?这儿是城西,出事的是城东,怎么着也干息不上我吧。”青年收了扇,眼睛直视道士,笑意不达眼底,“再说了,我也不认得道长吧?我就一骗子,哪有什么真本事。”
青年此刻也是感到莫名,他敢保证与这道士素不相识,火气怎会如此大。
“据探查,这三人出事之前都来找过你,而后莫名紧急赶往城西,没几日便离奇暴毙,事情都闹到玄真派来了。”若死的是寻常百姓,门派定不会如此重视,还叫人探查,但偏偏死的是朝中权贵,死相又过于离奇,城东最大的修真门派就绝不能袖手旁观。
刚回到门派就被当成冤大头来接下这桩差事的他,是真的没有耐心掰扯。
“那么,道长你这几天跟着我,也知道了我就是招摇撞骗之人吧?怎么还执迷不,咳、悟。”话语出口,青年才意识到不对,只能硬着头皮讲完。
“现在,你可以如实招来了。”道士冷笑一声,他这几日特意隐藏了身形,常人就算从他身旁路过也不易察觉,而眼前这人,却一直知道自己的存在。
“咳,我收钱给他们算卦是他们乐意,要真是我,他们还得磕两个谢我大恩呢,何况是他们自己做事不周遭了报应,赖我什么……!”话还没说完,道士手中猛然飞出一剑,青年侧身躲避,剑锋擦着青年的脖子,直直插入后面的瓦墙。
“小人妄言!”道士一怒。
“年轻人火气别太旺啊。”
青年脸上一点没有被他突然出剑相向的恐慌,反倒是像意料之中,手指在剑柄轻轻一弹,那剑便抽了出来,飞到道士脚边,“我也有听闻此事,这两日正打算去城东瞧瞧,顺路捎我一程呗?”
“你当真是不知羞耻!”道士几乎是脱口而出,反手握剑又要起势,他来之前就有听闻此人脸皮极厚,且言行轻浮粗鲁,他绝不会给这样的人蹬鼻子上脸的机会。
“哎呀呀,你先冷静一下,眼见为实,耳听为虚,别老听信别人的一面之词啊。”
道士一怔,忽地意识到此人绝非普通人,对他的行踪了如指掌,心理活动一清二楚,这不是一个江湖骗子能做到的,他竟是被怒气冲昏了头脑,还敢先手出剑,真是班门弄斧。
于是赶紧行一江湖礼致以歉意:“在下应楠秋,玄真派弟子,刚才被烦事蒙蔽,多有冒犯,望前辈原谅。”
现又细想,方才那一剑他用了十足的功力,丝毫没有留情,他却轻松躲过,仅仅一弹,便将深深没入墙体的剑弹了出来,这般反应和力气,如若他真有心与自己追究,他估计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倒也不是个傻的。”青年笑道,“你安心吧,我没那么多精力跟别人一时置气。”
应楠秋嘴角抽了抽,在玄真门,他也算年轻辈中的翘楚,资质和悟性都比别人高上不少,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说他,奈何那人修为境界他都看不透,只能算吃了个教训,长长记性。
“不过,前辈为何在今日等在下?”
“因为,”青年用扇指了指天,“明天下雨不摆摊。”
话毕,黄昏而无云的天空突然一道惊雷——
“……”
次日,大雨倾盆。
城门口,应楠秋早早准备好鞍马,已经等待许久,两匹烈马在一旁吃草,他脸上的神情已有些许不耐。
“哎呀,小道士来得挺早的嘛~”青年轻佻的声音从城门处传来,跟随着身上铜钱碰撞发出的叮当声,撑伞踱步而来。
应楠秋闻声回望,随即一愣——来人撑一把黑伞,伞上有金箔染绘制的花枝,每隔几骨下垂着铃铛流苏,一步一响。
再细看,此人穿着繁杂而不寻常,玄色劲装外套了件暗红大袖衫,又在最外系了腰封,腰封挂了一圈罗盘,魂铃之类的东西,走起路来叮铃哐啷却不显得笨重,反而衬的轻巧,脖子上挂着的一串极长的佛珠,挽成两圈,长的下方有一铃铛,铃铛下又是一根不知是何禽类的赤色羽毛,旁边又挂四枚铜钱,四枚来自不同朝代。
“你,你是女的?!”他大惊失色,将其来回扫视了十来遍,再次谴责自己先前的无礼。
青年一边收伞,一边左右摇晃着身子从他身边走过,以极快又搞怪的声音阴阳道:“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说完还不忘朝他翻个白眼发出一声“切。”
待应楠秋愣神之际,青年已翻身上马,疾驰而去,只留下一背影。
雨天路滑,马儿也不能奔得太快,他很快也就赶上了前方的暗红身影。
“前辈,在下有一问题。”
“五钱。”
“?”
青年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本小传在手晃了晃,加上马在跑,应楠秋根本看不清,无奈,他掏出一两银子向青年抛了过去。
“唉谢谢老板!老板大气!”青年立马改口,接钱的同时将小传精准无误地甩到其怀中。
他拿起一看,《殷神棍江湖传》。
“……”
“靠谱,你看吧。”
本人已发话,多的也不好再说,只能翻阅起来。
首页中写:殷神棍,原名殷江,具体年龄不详,性别不明,常见其以女相扮男出现,右眼白瞳,疑似半瞎,左眼下一铜钱纹不知是画是纹,其行踪不定,癖好怪异,其少以男相世人,据传言其男相妖艳至极,一颦一笑勾人心魂,不似人间之物。最早成名于京城,精通算卜天相,几乎称神,据传为卜算祖师爷“天祁子”在世唯一一位弟子,性格爽朗,极度贪财,早年经历不明,目测此人游历江湖已有四朝之久,目睹四次改朝换代,景天元年时突然名声大噪,与“魔爪”并称“江湖二毒瘤”,一人用毒,一人有毒。
往下还有一些内容,基本都是关于殷江的一些琐碎之事,也的确可以看出此人本领不浅,身份复杂,但书中大部分都是被烧毁,抹去的内容。
“这些被抹去的,是何?”
“假的,没必要看。”殷江头也没回,身上的铜钱随着颠簸愈响愈烈。
他将小传收进乾坤袋,不再多说,不久便到了城西外围。
黄昏已至,二人沿途找了家旅馆。
旅馆人不多,两人一进去,小二就热情地迎了上来:“两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啊?”
“……”
“客官?”
“……”
“两间上房,”两人沉默地对峙半刻,最后还是应楠秋出了声。
“唉,好嘞!两位客官这边请!”
小二领着二人上楼,殷江身上的铜钱响个不停,应楠秋实在是忍不下去了,咬牙切齿道:“你能再扣搜点吗,身上都快挂、满、了。”
殷江不知何时又将那副小框墨镜托在鼻梁上,转头对其一挑眉:“借你吉言咯。”
三人上了楼,小二正在找钥匙,下面却突然喧闹起来。
“让开让开!我们家老爷今日赶了远路,正累着呢!哪个不长眼的挡了道,让你以后提着脑袋过!”一群人浩浩荡荡上了楼,被拥在中心的,是一个身着华服,身形肥胖的人。
“小二,今日这楼本公子包了,把外人都赶出去,本公子要休息!”
小二脸都笑开了花,连连答应,转头又一脸歉意地看着应楠秋:“对不住啊,客官,您瞧这……要不您另寻一家?”
应楠秋正欲张口,却被那人的侍从一把推向墙边:“让你走你就走!磨磨叽叽,娘们儿似的!”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猛地向后栽倒,却被一只冰凉的手扶了一把,他能感觉到身后人气势陡然变得骇人,周遭都冷了几分,实在不是常人该有的气息,那人冷冷地开口:“不巧,本神棍今日也不太想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