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喧闹的教室

第二天清晨，刺耳的手机闹钟在床头柜上嗡嗡作响，硬生生把陈屿从睡梦当中拽了出来。

他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眼皮沉得像是粘在了一起。昨天晚上对着那两道数学大题耗到将近十一点，草稿纸上画满凌乱的演算步骤，到最后依旧理不清解题思路。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公式，躺到床上之后还翻来覆去好一阵子，才慢慢睡着。

他闭着眼在床上赖了两分钟，耳边仿佛已经听见楼下小巷里渐渐热闹起来的人声，才猛地坐起身。窗帘缝隙漏进淡淡的晨光，夏末的清晨不再那么燥热，一阵阵微凉的风从窗外钻进来。

匆匆洗漱完毕，陈屿抓起餐桌上妈妈提前备好的面包和一盒牛奶，顺手挎上沉甸甸的书包，锁上门快步下楼。

清晨的晚风小巷安安静静，和傍晚喧闹的模样截然不同。石板路上还残留着夜里的凉意，少数几家早餐店已经开门，蒸笼冒出白茫茫的热气，豆浆和油条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不少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行色匆匆，三三两两向着学校的方向赶路。

走到巷口的路灯底下，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正斜靠着灯杆，嘴里咬着面包，脚上还轻轻踢着地面的小石子，那就是陈屿最好的朋友，江浩。

江浩性格大大咧咧，整天心都扑在篮球场上，学习成绩一直处在班级下游，一上课就容易走神发呆，一到体育课立刻精神十足。

“你可算来了，再晚两分钟咱们就要踩着早读铃冲进教室。”江浩看见陈屿，立刻直起身子迎上来，嘴里还嚼着面包，“昨天那两张数学大题，你研究出来一点眉目没有？我看了两眼直接摆烂，完全不知道题目想考什么。”

“没有，一点头绪都找不到。”陈屿撕开牛奶的吸管，无奈地摇了摇头。

两个人并肩顺着马路往第三中学走，清晨的微风掀起校服的衣角。江浩一路喋喋不休，一会儿说起昨天晚上刷到的短视频，一会儿兴奋地规划周末约上几个同学去体育馆打球，吐槽班里哪个老师讲课太枯燥。陈屿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街道两旁，心里还惦记着昨天那张试卷，脑海之中，还会不经意闪过林知夏低头写字的模样。

走到学校大门口，到处都是涌动的学生。保安站在校门两侧维持秩序，操场上已经有不少早起的同学慢跑锻炼，教学楼里传来一阵一阵朗朗的早读声。

跨进高二（3）班的教室，扑面而来就是一股喧嚣。

才七点十分，大半同学已经来到教室。一部分人埋着头，奋笔疾书疯狂补昨天晚上没写完的作业，笔尖在纸上刷刷作响；还有一大群人三五成群聚在一起，趴在课桌边上说笑打闹，书本被随手拍打桌面，笑声、叫喊声、椅子拖动地面的噪音混杂在一块，填满整间屋子。

陈屿把书包往课桌椅子上一放，目光下意识地朝斜前方第三排望过去。

林知夏已经到了。

她安安静静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后背挺得笔直，黑色的长发扎成利落的马尾，发尾随着她微微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英语课本立在桌面上，她双手捧着书本，嘴唇轻轻开合，低声背诵英语单词。周围吵吵嚷嚷的喧闹仿佛跟她完全隔绝开来，她的世界只剩下手里的课本。

清晨柔和的阳光透过玻璃窗落下来，笼罩在她的身上。

陈屿的心脏毫无预兆地轻轻跳了一下，他慌忙收回视线，假装漫不经心地拉开书包拉链，掏出语文课本摆在桌面上，可是指尖都有一点点发僵。

“看什么看得这么出神，又偷看林知夏对吧。”江浩把书包“啪”一声砸在旁边的空位上，侧过头压低声音，胳膊还轻轻撞了撞陈屿的手肘，脸上挂着一副看热闹的坏笑。

被一语戳中心事，陈屿脸颊瞬间发烫，连忙伸手推了江浩一把：“别乱讲，赶紧拿书早读，等会儿班主任就要过来巡查了。”

江浩嘿嘿笑了两声，没有继续调侃，可眼神里那副了然的模样，让陈屿心里越发不自在。

早读课的读书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整个教室回荡着课文朗读的声音。陈屿嘴上跟着大家一起念书，目光却总是不受控制，时不时偷偷瞟向斜前方的背影。他不敢看得太久，每次只是飞快瞥一眼，就立刻把脑袋埋回课本，生怕被周围的同学察觉，更害怕林知夏会突然回过头，撞破自己偷偷观望的眼神。

四十分钟的早读一晃而过，下课铃一响，教室瞬间再次炸开。

压抑许久的同学们纷纷站起身，走动、嬉笑、打闹。江浩一把拽住陈屿的胳膊，打算拉着他去隔壁班级找老同学闲聊。两个人刚要起身离开座位，前排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惊呼。

原来是林知夏弯腰伸手去拿桌肚里的练习册，胳膊一不留神，扫到了桌边装满凉水的玻璃杯。

“哗啦——”

水杯直接翻倒，冰凉的水顺着桌面流淌，大半泼洒在摊开的笔记本和教科书上。黑色墨水遇水迅速晕染开来，一页页工整清秀的笔记，瞬间变得模糊一团。

林知夏心里一紧，急忙伸手把水杯扶稳，又慌忙从抽屉里抽出几张薄薄的纸巾，飞快地按压在潮湿的纸页上。她的眉头轻轻蹙起，眼神满是焦急。这本笔记本是她耗费无数个夜晚，一点点整理出来的各科重难点，复习的时候全要依靠它。

旁边两三个同学听见动静，只是好奇扭头望了一眼，看见只是打翻水杯，便又转头继续说笑，没有人上前帮忙。

陈屿站在原地，脚步停住了。

他心里一阵纠结。自己如果主动走上去递纸巾，动作太过显眼，周围爱起哄的同学很容易拿这件事开玩笑，万一传到林知夏耳朵里，两个人以后见面都会尴尬。可是看着女生手足无措擦拭笔记本的模样，他又没办法就这么袖手旁观，转身走开。

江浩站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又悄悄用胳膊顶了顶他的后背，压低嗓音：“愣着干什么，过去啊。”

犹豫短短几秒，陈屿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走上前去。他从书包侧袋里拿出一整包还没有拆开的抽纸，递到林知夏的面前。

“先用这个擦擦吧，纸巾厚一点，吸水会好一些。”

林知夏抬起头，一双清澈透亮的眼睛望向他，脸上还带着一点慌乱窘迫，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谢谢你。”

她伸手过来接纸巾，两个人的指尖差一点碰到一起。陈屿心里猛地一颤，飞快缩回自己的手，一时间想不到该再说些什么，只能僵硬地点了下头，转身快步走回自己的座位。

坐下之后，他都能感觉到自己脸颊温度不断升高，连耳朵尖都是热的。

他偷偷抬眼，看见林知夏低着头，一张一张抽出纸巾，小心翼翼吸干书本上的水渍，偶尔，她会若有若无朝后排这边望一眼。

上课铃很快叮铃铃响起，数学老师抱着厚厚的一摞试卷走进教室。

黑板上写满密密麻麻的公式，老师站在台上，细致地讲解昨天测验的大题。金色阳光依旧斜斜洒进教室，陈屿眼睛盯着黑板，耳朵听着老师的讲解，思绪却总是飘向斜前方那个纤细的背影，老师讲的解题步骤，有好几句都从耳边一晃而过，没能真正装进脑子里。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老师前脚刚踏出教室门，林知夏便抱着那本还微微潮湿的笔记本，起身朝着后排走过来。她轻轻敲了敲陈屿的课桌边缘，清脆的声响，让陈屿浑身一紧。

“刚刚很感谢你的纸巾。”她把已经空了的纸巾包装袋轻轻放在桌面上，声音温温柔柔的，“我的笔记被水浸坏了好几页，好多知识点都看不清，不知道之后，可不可以借你的课堂笔记，我复印补一下？”

陈屿猛地抬起头，猝不及防对上她的双眼，大脑一瞬间一片空白，几乎是本能一般立刻回答：“可以，完全没问题。”

坐在一旁的江浩，把头埋低，肩膀控制不住地一抖一抖，拼命憋着笑意。

陈屿狠狠瞪了江浩一眼，耳根红得快要烧起来。

窗外高大的梧桐树上，蝉鸣一声接着一声，热烈喧嚣。夏风吹过窗台，拂动窗帘轻轻摇摆。十七岁少年藏在心口的那份朦胧好感，就在这间吵吵闹闹的教室里面，悄悄萌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