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傍晚的小巷

夏末的傍晚，白日灼人的热浪终于缓缓退下去。火红的夕阳慢慢沉落在成片老式居民楼的后方，大片橘红与浅金交织的霞光，铺满整片老城区，灰黑色的旧瓦片被落日镀上一层柔和的暖光。

晚风小巷就藏在这片老城之中，不算宽敞的石板路蜿蜒向前，路面经过几十年行人踩踏，石板表面被磨得光滑圆润，缝隙里钻出星星点点细碎的小草。道路两边是一栋栋六七层楼高的旧居民楼，外墙的墙皮有些已经剥落斑驳，到处爬着大片深浅不一的青苔。家家户户的阳台、窗台几乎都摆上花盆，绿萝、太阳花、吊兰顺着护栏垂落下来，微风拂过，一片片绿叶轻轻摇晃。

放学的铃声，在十几条街区之外的第三中学准时响起。

穿着蓝白相间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涌出校门，喧闹的人声沿着街道一路扩散开来。陈屿背着鼓鼓囊囊的黑色书包，混在人流里面慢慢往家走。书包里面塞满课本、练习册，沉甸甸压在肩膀上，书包的背带早就有些松垮，走着走着就会往下滑，他隔不了几步，就要抬手往上拽一把肩带。

今天下午的数学测验，耗尽了他大半精力。

整张卷子前面的题目还算顺手，可翻到最后两道大题的时候，他直接卡住了。笔尖停在答题纸上，脑袋乱糟糟一团，各种公式在脑子里来回打转，可就是找不到突破口。整整四十分钟，他趴在桌子上反复演算草稿纸，一张又一张草稿写得满满当当，到收卷铃响起，依旧没有完整算出答案。走出考场的时候，周围到处都是同学讨论试卷的声音，有人轻轻松松侃侃而谈解题思路，也有人和他一样愁眉苦脸，唉声叹气。

一路慢慢踱步，告别同路的几个同学之后，陈屿拐进了晚风小巷。

一走进巷子，城市大马路上汽车轰鸣的噪音瞬间淡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独属于老居民区热腾腾的烟火气息。

巷口的小卖部大开着铁门，老旧的立式冰柜嗡嗡不停运转，玻璃柜里面摆满汽水、冰棍和各式各样的零食。小卖部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大爷，搬一把掉漆的小马扎坐在店门口，手里摇着一把蒲扇，一边扇风，一边和路过的老街坊闲聊家常。不远处，卖时令水果的小贩推着铁皮三轮车停靠在路边，车上堆满西瓜、水蜜桃与葡萄，洪亮的吆喝声在巷子里来回飘荡，甜甜的果香四处弥漫。

时间已经临近晚饭点。

一栋栋居民楼的厨房陆续亮起灯光，油烟机嗡嗡启动，铁锅翻炒菜肴的滋滋声断断续续传出来。酱油、青菜、红烧肉类的香气混杂在一起，漂浮在温热的空气之中。时不时会传来家长敞开窗户，大声呼喊自家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还有小孩子追逐奔跑，清脆的笑闹声。

几位上了年纪的老人，搬着小板凳围坐在单元楼门口的旧木桌旁乘凉。手里摇着蒲扇，慢悠悠唠着闲话，聊今年夏天的天气，聊菜市场菜价涨跌，谁家的孩子考试进步，谁家最近又发生了鸡毛蒜皮的小事。几只流浪猫懒洋洋蜷缩在墙根阴影下，眯着眼睛打盹，偶尔伸个懒腰。

陈屿放慢脚步，一步一步踩在温热的石板路上。偶尔会遇上相熟的邻居，会停下简单打一声招呼。

走到自家居住的三号楼楼下，他停下脚步，伸手在校服口袋摸索家门钥匙。冰凉的金属钥匙碰到指尖，他掏出钥匙串，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昏暗的楼道扑面而来，楼道的照明灯是声控的，脚步一踏进去，“啪”的一声灯光亮起。墙面泛黄斑驳，到处都有乱写乱画的痕迹，铁质楼梯扶手被无数人抚摸，摸上去带着一丝微凉。一层一层缓步往上爬，书包的重量压得双肩发酸。

推开家门的一瞬间，饭菜温热的香气扑面而来。

这套房子只有两室一厅，面积不大，是家里住了十几年的老房子。客厅摆放一台老式大屁股电视机，旁边是老旧的木质电视柜，角落堆放纸箱、杂物。沙发面料已经有些起球，茶几上面散落报纸、水杯。

妈妈系着浅蓝色碎花围裙，正端着一盘绿油油的炒青菜从厨房走出来，锅铲还握在手上。听见开门动静，她抬起头看向门口的陈屿。

“回来了？今天放学倒是没怎么磨蹭。快去卫生间洗手，晚饭马上就能上桌。今天学校作业多不多？”妈妈一边说着，转身又走回厨房忙活。

“还行。”陈屿把沉重的书包随手扔在沙发上面，肩膀终于解脱，他抬起双手，用力揉了揉僵硬发酸的后颈。

父亲今天公司要加班，早上出门的时候就打过电话，晚饭不会回家吃，要夜里很晚才能回来。家里今晚就只有母子两个人吃饭。

陈屿走进狭小的卫生间，拧开自来水龙头，冰凉的清水扑在脸上，燥热的脸颊瞬间舒服不少。一整天上课紧绷的神经，也稍稍放松下来。

餐桌上已经陆续摆好饭菜。色泽鲜亮的番茄炒蛋，清爽的清炒上海青，砂锅里盛着炖了许久的排骨汤，热气袅袅升腾，淡淡的肉香萦绕四周。两副碗筷整齐摆放在桌面。

母子两个人面对面坐下吃饭。筷子轻轻碰撞瓷碗，发出细碎的声响。

“今天下午你们数学是不是进行单元测验？下午碰到你同班同学的妈妈，她说这次卷子难度很高，班里不少孩子都做不完。”妈妈盛起一碗排骨汤放到陈屿面前，随口问道。

陈屿扒拉着碗里的白米饭，心情有点低落，轻轻点了点头：“嗯，最后两道大题，我完全没做出来。”

妈妈看着他垂下去的脑袋，没有一味催促他一定要考高分，夹起一块炖得软烂的排骨放进他碗里。

“做不出来也不用太钻牛角尖，考试本来就有难有简单。平时上课认真听，作业好好完成，尽力就足够了，不必时时刻刻非要跟别人攀比名次。”

道理陈屿心里全都听得懂，可心里依旧压着一块小石头。

他属于班里那种十分普通的学生，成绩不上不下，卡在中游。班里一部分同学天赋出众，轻轻松松就能拿到靠前的名次；还有一部分人，周末假期全部泡在补习班，日夜刷题拼命往前冲。反观自己，既没有过人的天赋，自制力也称不上多好，偶尔写作业还会忍不住走神发呆。每当考试结束看着成绩单，他心里总会涌起一阵迷茫，看不清未来到底会走向何方。

草草吃完晚饭，他主动拿起碗筷送到厨房冲洗干净。回到属于自己的小卧室。

卧室空间狭小，靠墙摆放一张单人床，另一边是一张木制书桌，墙上贴着几张磨损的篮球海报。书桌堆得满满当当，各科课本、厚厚的练习册、试卷层层叠叠摞在一起，抽屉里面还放着几本从图书馆借来的课外小说。

窗外天色正在缓缓沉下去，淡橘色晚霞一点点褪去，深蓝夜色铺满天空。小巷沿街的路灯一盏接一盏次第亮起，暖黄色的光晕洒落石板路。楼下持续传来各种各样人间烟火的声响：孩童奔跑嬉笑，老人们闲谈说话，远处主干道汽车驶过的微弱轰鸣，还有家家户户电视机播放节目的隐约声音。

陈屿拉开椅子坐下来，把下午那份满是挫败感的数学测验卷子摊开桌面。手里握着黑色水笔，目光落在那两道空白的大题上面。笔尖悬停在试卷纸面，久久落不下去。

枯燥的题目在眼前晃动，不知怎么回事，下午课堂上的画面，不受控制地闯进脑海之中。

下午阳光正好，金灿灿的阳光穿过教室巨大的玻璃窗，斜斜洒进教室。光线落在斜前方第三排的座位上，落在女生林知夏的身上。

她扎着简单利落的黑色马尾，低头专心盯着课本，长长的睫毛垂落下来，在白皙脸颊投下浅浅的阴影。她握着笔，安安静静在笔记本上面飞快书写，周遭教室里吵吵嚷嚷，仿佛都和她无关。那一刻，陈屿不知不觉之间就看呆了，大脑短暂放空，直到讲台上传来老师敲击黑板的声音，他才猛然惊醒过来，慌忙把视线强行拽回自己的试卷，耳根悄悄的发烫。

这份藏在心里面朦胧细碎的好感，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就算是跟自己无话不谈的死党江浩，他也选择牢牢埋藏心底。青春期的心事，腼腆又胆怯，生怕一旦说出口，就会被别人拿来开玩笑，连正常说话都会变得尴尬。

日子仿佛就是这般循环往复。每天闹钟叫醒，上学上课，刷题考试，放学回家写作业，日复一日重复。没有跌宕起伏的奇遇，没有戏剧性的大事发生。可就是这些平平无奇的琐碎日常当中，藏着少年心底挥之不去的迷茫，还有一份小心翼翼、不敢表露出来的心动。

窗外晚风穿过敞开的窗户吹进房间，裹挟小巷独有的烟火气息拂过脸庞。远处小巷的人声依旧绵绵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