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作品目录

神经病

晚上进教室时,原本喧闹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全班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沈溯洄被看得浑身不自在,面上却没什么表情,跟在班主任身后走到讲台边。班主任把原本和游沚同桌的许珩调到了后排,让他坐到了游沚身边。沈溯洄有点近视,没戴眼镜,本来只觉得这位同桌身形眼熟,直到走近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大脑轰然一震。

来之前沈棠跟他说过,学校从高到低分清北班、状元班、重点班、平行班,每学期期末按成绩重新分班。他分在清北班。

身侧的人忽然转过来,手肘随意搭在课桌边缘,身子微微侧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听得见:"昨晚巷子,叼烟骂人那位,是你?"

沈溯洄瞳孔微缩。

思绪被拽回昨晚——

沈溯洄抬手看了看手表【北京时间8月30日17:36】。

飞机落地后,沈溯洄拖着行李箱,对着电话应付"知道了,落地了。"他正在高二关键时期,本意其实并不想来百城,奈何父母工作变动,只能随着父母一起搬来百城。他对这座城市没什么期待,也没什么抵触,只是觉得哪里都一样。反正日子照旧,在哪都是一个人。

"你叔去接你了,你出来就能看见他了。"

"嗯,知道了。"

沈溯洄走出机场时一眼就看见了自己两年多没见到的谢综礼。

"小洄,叔帮你拿。"说着中年男人自然地接过了行李。

"嗯。"

沈溯洄对自己的这位继父其实算不上讨厌,但也没什么好感。

沈溯洄上了车,用手撑着头看窗外。绿化带里种满了花,尤其是一簇一簇的三角梅,开得热烈张扬,是他这种北方小孩不曾见过的。车开过一座桥,桥下江水泛着细碎的光,他看了两眼,又觉得没什么意思,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闭了眼。车窗外的风是温热的,裹着这座陌生城市的气息,一下一下扑在脸上。

轿车开了十几分钟,一路上,车里两人都保持着沉默。

等谢综礼打开门,玄关的灯亮着,沈棠半倚在沙发上玩手机,听见动静才抬起头。两年多没见,她几乎没什么变化,保养得宜,看起来依旧年轻。她愣了一瞬,随即放下手机站起来。

"妈…"他喊了声。

"诶"沈棠赶紧把自己两年多没见的儿子拉到眼前,"小洄,让妈好好看看你。"16岁的少年已经基本张开了,肤色随了沈棠的冷白,可偏偏生了一双上挑的狐狸眼,看着痞痞的。

"嗯。"沈溯洄淡淡应了声。

沈棠没想到自己的小洄现在变得这么冷淡,"小洄,妈给你办好了转学,明天晚上准时去百城高级中学上晚自习。"

"嗯。"

沈棠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句"房间给你收拾好了,东西都在柜子里"。沈溯洄点了点头,拖着行李箱进了房间。房间不大,床单是新的,书桌上摆着一盏台灯,窗外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他把行李箱靠在墙边,没怎么打开,只拿了身换洗衣物。

和沈棠打了声招呼,他就下楼了。

百城的晚上是闷热的,沈溯洄一手揣着口袋,一手玩手机,沿着江边走。江边有不少散步的人,三三两两,说着他听不太懂的本地话。他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儿,拐进街角一家便利店。收银台后的小姑娘在打哈欠,他拿了瓶水,又在货架前站了两秒,伸手拿了包烟,一起结账。

走出便利店时,他唇间已经叼了根烟。他不认识路,也懒得看导航,沿着江边瞎走,走着走着就到了老城区。巷子又深又窄,路灯昏黄,墙根蹲着一只打盹的猫,和白天车水马龙的百城像是两个世界。沈溯洄鬼使神差地,一头扎了进去。

沈溯洄在巷子口看见一个年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少年,少年穿了件黑T。沈溯洄扫了眼logo很明显的牌子货。

沈溯洄路过他身边时,感受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他脚步没停,侧头看了一眼。那少年也在看他,目光平静,没什么表情,眼睛却很亮,在昏暗的巷口里显得格外清晰。沈溯洄莫名被看得有些烦躁,他把烟夹到指尖,吐了口烟。

"看什么看?"他嘴比脑子快,挑衅的话下意识就蹦出来了。

他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后没有道歉的意思,翻了个白眼又骂了句神经病就走了。

沈溯洄没回头,只隐约察觉到那道视线还落在自己后背,直到走远,那股注视感才慢慢消散。

——

教室的日光灯白得晃眼。

沈溯洄盯着面前这张脸,昨晚的记忆被一点点拽了回来:昏黄的巷口、那道落在后背的视线、他嘴快骂出去的那句"看什么看"。

他当时翻个白眼就走了,压根没当回事。

直到此刻,面前这张脸和昨夜的身影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

游沚还在等他回答,眼底带着一点似笑非笑。全班的目光还落在两人身上,有好奇的,有打量的,空气安静得能听见后排同学压低的议论声。

"是又怎样?"沈溯洄懒洋洋地抬眼看他,声音不大,刚好两个人能听见。

游沚看了看沈溯洄现在的样子:"反差还挺大,居然会是同一个人。"

沈溯洄暗骂了句"**",就把书包往桌肚里塞,减少和游沚的交流。同时他心里清楚,要是自己这位同桌把昨晚巷子里的事抖出来……沈溯洄不敢继续想。

他紧绷着脸,游沚看着,慢悠悠补了一句,语气听不出是威胁还是玩笑:"这事,我可以帮你保密。不过,同桌之间,总得互相照应对吧。"

沈溯洄侧过头瞪他:"滚。"

"同学,脾气别那么冲嘛,好好说话。"

这话从游沚嘴里出来,又落在沈溯洄耳朵里,对他来说更像是挑衅。

沈溯洄受不了游沚那打量的视线,压低声音回怼:"看够了?"

"没看够。"游沚坦然得很,半点不躲,"毕竟少见。"

"少见什么?"沈溯洄语气带刺。

游沚被他怼得不恼,反倒笑得更松弛:"少见——白天规规矩矩的好学生,夜晚巷弄里戾气张扬、口无遮拦的叛逆少年。两种极端,撞得还极具戏剧性。"

他心里炸了一下,这人总结得太精准了。

沈溯洄不接茬,打算冷处理闭嘴。

游沚偏偏不给他冷场机会,继续慢悠悠逗:"刚刚班主任夸你成绩很好,年级前几。真看不出来,玩得开,学得也好。"

这话听着像夸,沈溯洄听得浑身别扭。

他斜睨他一眼,毒舌上线:"你闲的?"

"挺闲。"游沚坦然承认,"尤其现在,同桌很有意思。"

沈溯洄:"挺闲的打一架?"

他算是看明白了。

这人就是典型人缘好、恃宠而骄、看热闹不嫌事大,抓到他一个秘密,打算逗他一整个学期。

游沚看着他脸色微微发沉,偏偏还要硬装淡定的样子,心情极好,继续补刀:"放心,我不对外说。"

沈溯洄抬眼盯他:"你想换什么条件。"

他太懂这种人了,无事献殷勤,必有所图。

游沚笑意更深:"不用换什么。就一点——以后同桌相处,别见外。毕竟,你把柄在我手上。"

最后一句说得轻飘飘,却精准戳死沈溯洄软肋。

他瞬间无语,眼底戾气憋得死死的,只能冷着脸憋出一句:"你挺欠。"

"谢谢夸奖。"游沚坦然收下,半点不脸红,"以后多多关照,同桌。"

下课铃响,江驰凑过来,自来熟地拍沈溯洄肩膀:"兄弟,你同桌游沚,年级第一,断层那种,你可淘到宝了。"

沈溯洄没应声,心里却莫名一紧。游沚。这名字,总觉得在哪听过,很熟悉,不是偶尔听,更像是自己天天喊。

江驰见沈溯洄一脸懵,给他介绍道:"芋圆是班主任,因为有点微胖嘛,加上脸圆和名字是煜妍,谐音也像,外号就叫芋圆了。保安是我们学校教导主任,他叫王保强,天天有空就巡楼抓违纪,自然就叫保安了。但是你不用担心,我们班一般不会被查。"

接着,江驰又继续沉浸在手机里了。

短暂的课间转瞬即逝,最后一节晚自习的铃声准时响起。

教室迅速回归安静,无人看管的自习课里,看似人人低头刷题,实则小动作不断,不少人依旧悄悄藏着手机摸鱼。

沈溯洄耐着性子硬写了大半节课的习题,枯燥的知识点反复复盘,心底的烦闷只增不减。

看着身边前后左右不少同学都在偷偷玩手机,长久紧绷的心态渐渐松懈,侥幸心理慢慢翻涌上来。反正没人查,大家都在玩,应该不会这么倒霉。

他心里暗自默念,指尖悄悄探进校服口袋,摸出轻薄的手机,快速黑屏朝下,压在厚厚的练习册底下,低头快速翻看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