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天光破晓,淡金的晨光穿透木窗,落进屋内。
山间晨雾尚未散尽,湿润的草木气息漫进屋中,昨夜摇曳的烛火早已熄灭。
薛霂涅是被林间几声清脆的鸟鸣唤醒的。他缓缓睁开眼,眼皮还有些沉重,下意识往身侧靠了靠,鼻尖触到身旁人衣襟上清冽的山林气息。
墨烺并未熟睡,一夜都半醒着。感受到怀中人动了动,他垂眸,目光柔和地落在薛霂涅脸上,轻语道:“醒了?”
怀中人点点头,昨夜的疲惫消散了大半,他抬手,轻轻搭在墨烺的手臂上,想起昨夜二人许下的诺言,耳尖微微泛起一点浅淡的暖意。
“天亮了。”
墨烺抬手,替他拂开额前凌乱的碎发。
“先起来吃点东西。”
“嗯。”
……
二人先后起身。
木屋外晨风徐徐,吹散山林沉沉劫气,今日的白云山格外安静,只有清浅草木清风。
墨烺简单收拾桌子,一碗温热的清粥,两碟清甜山蔬,简简单单,却满是烟火温情。
薛霂涅坐在桌前,捧着温热的粥,暖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小口喝着粥,墨烺往他碗中夹菜。
此刻的两人像极了恩爱多年的夫妻。
薛霂涅的耳尖愈发发烫,他微微垂眸,又抿了一口温热的清粥,粥米清甜,熨帖了空乏的腹胃。
在劫难真正来临之前,能享受这片刻的安宁也好,他想。
……
远处,暗影之中。
黑衣人立在逐渐枯败的草木之间,周身环绕着汹涌翻卷的劫气。他垂眸,望着自己的手掌,指尖那缕和薛霂涅同源的神魂微光,正在不停震颤。
他并非想要加害薛霂涅。
只是千万年前被天道拆分神魂的伤痛,那万古背负的黑暗,压得他快要撑不住。
他在试探。
试探薛霂涅,试探这世间的宿命,试探那道被天道定下的、注定殉道的结局,到底能不能被撼动。
他抬眼,遥遥望向那间晨光初透的木屋,眼底翻涌着无人读懂的执念。
“薛霂涅……”他低声自语,“我不会让你重蹈旧路。可这条路,注定布满荆棘。”
说罢,黑衣人抬手引动劫气。
漆黑如墨的黑气自他周身轰然向外奔涌,如同滔天巨浪,席卷整片密林。地面的草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发黑,树皮凝结一层冰冷的劫霜,林间飞鸟惊惶四散,凄厉的鸣叫声划破山林的寂静。
地底尘封的上古劫阵被他全力催动,一阵阵沉闷的轰鸣自大地深处滚滚传来,震得整座白云山都微微颤动。
木屋之内,原本安宁的气氛骤然被打破。
薛霂涅手中的碗猛地一颤,粥水险些泼洒出来。眉心那道淡金神纹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一股尖锐的神魂刺痛顺着血脉直冲脑海,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正在隔着遥远距离拉扯他的本源。
“唔……”
他闷哼一声,身子微微前倾,指尖紧紧攥住桌沿。
墨烺见状脸色瞬间沉下,当即伸手揽住他:“霂涅,怎么了?”
“劫气重了,有人在强行勾连我的神魂。”
墨烺闻言手臂骤然收紧,稳稳将薛霂涅护在怀中,他那微末的神力自掌心缓缓流淌而出,裹住薛霂涅摇摇欲坠的神魂,隔绝那股拉扯的力量。他抬眼望向窗外翻涌发黑的林子,眉峰紧蹙。
“莫非,是那个黑衣人?”
薛霂涅靠在他肩头,眉心淡金神纹不住震颤,一阵阵刺骨的痛感顺着神魂脉络蔓延开来。他轻轻颔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应该是他,不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
……
屋外的风已经不再温润,裹挟着沉沉劫气拍打着木屋木壁,发出沉闷的声响,远处林间的草木簌簌枯萎,生机一点点被黑雾吞噬。
就在这时,远方出现两点流光。
青色身影率先落地,穜爻看着逐渐弥漫的黑雾:“劫阵被引动了。”
后面的人此刻出现,旻戈眼神掠过墨烺,落在薛霂涅身上,似是探究。
薛霂涅见到面前人的第一反应是惊艳,此人的容貌竟丝毫不输墨烺。
“请问您是?”他问出了口。
“你好,我是旻戈,是爻爻的……唔……”话没说完,便被穜爻捂住了嘴。
“这些不重要,先解决眼前事再说。”
薛霂涅转头看向黑雾,“我觉得,我要进去试探一下。”
墨烺握紧他的手,指节相扣:“我陪你。”
穜爻沉思片刻:“我与旻戈守在外围,稳住劫阵边界,不让劫气扩散祸及凡世。你们深入黑雾,切记,万万不可大意。”
旻戈点头附和:“一旦发生意外,立刻传讯,我们即刻赶来。”
薛霂涅轻轻应下,与墨烺并肩起身,迈步踏出木屋。
狂风迎面扑来,黑雾在四周盘旋嘶吼,密林深处,那道黑衣的身影静静等候,劫气在他身侧翻涌不息。
……
墨烺走在在薛霂涅身前,“别怕,我一直在。”
薛霂涅抬步,与他一起踏入无边黑暗。
身后木屋方向,两道结界稳稳撑起屏障,穜爻与旻戈镇守四方,死死封锁劫气外泄的通路,替他们隔绝所有后顾之忧。
越往密林深处走,空气越是窒息。
遍地枯萎草木,连泥土都开始发黑。
薛霂涅感到头痛,像是有千万根细针,密密麻麻扎入灵脉。
二人就这样走了一刻,到了密林最深处,劫阵漩涡的正中心。
黑衣人静静立在漫天黑雾之中。
听见脚步声渐近,他缓缓抬眸。
“你终于来了。”
他声音低沉沙哑,落在死寂林间。
薛霂涅驻足,眸光沉沉望着他,“你是故意引我们来此?你做这些究竟是为什么?”
“为什么?我与你本是同源,却过着截然不同的生活,谁来给我解释。”
墨烺闻言震惊道:“什么意思?你与霂涅到底是什么关系?”
黑衣人闭了闭眼:“我给你们讲个故事吧。”
“这个世界诞生之初,有一位统治者,名为天道,他制定了秩序规则,并写定了每个生灵的命运,包括你我。”
“上古尊神也就是那时出现的,但他太过强大,强大到威胁了天道的地位,天道当然不允许这件事发生,便强行拆分了他的神魂。”
“分为了阴阳两魂。”
“很不幸,我就是那一半阴魂,而你,薛霂涅,是阳魂。”
“你在神界,我在阴界,你承天光、生机、慈悲与神性,我承劫煞、黑暗与戾气。”
“我从有意识开始,很少能看见阳光,但总是能从外界听到你的事迹,可能是因为我们本源相同,我本来应该恨你的,但我没有,相反,我很敬仰你。”
“得知你最后被迫献祭自身,我很惊讶,又很痛心,你是因劫气而亡,我在阴界却帮不上你。”
“所以这次,我想帮你。”
薛霂涅心口骤然一窒,酸涩铺天盖地席卷四肢百骸。
他终于彻底懂了。
黑衣人不是敌人。
他是被宿命抛弃的,另一个自己。
……
薛霂涅是世间晨光、万物生机、温柔慈悲的尊神。
而他,是万古阴影、世间劫煞、被天道遗弃的孤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