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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就知道

晚饭的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两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长餐桌和丰盛的四菜一汤。陈姨特意给肖战做了清淡的菜,还把烫伤膏放在了他手边。

肖战左手缠着一圈纱布,右手拿着筷子,动作显得有些笨拙。他低着头,只敢夹离自己最近的一盘清炒时蔬。

王一博坐在主位上,拿着筷子扒了两口饭,全程冷着一张脸,视线游离在手机屏幕和碗筷之间,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他。

餐厅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碗筷碰撞的细微声响。

肖战小口小口地咽着饭。这种比陌生人还冰冷的相处,比王一博直接骂他两句还要让他难受。他偷偷抬眼,看了一眼王一博紧绷的下颌线,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巨大的无力感。

这样下去不行。自己这个月手的二十万所剩无几,以后还要买药还债,更何况自己还欠了王一博一件礼服钱。

肖战默默咽下一口饭,在心里对自己说。他不能坐以待毙,更不能让自己真的变成一个只能依附王一博、连买药都要伸手要钱的废物。他的病要治,违约金要还,两年之后无论如何他离开了,还得有活下去的本钱。

“我吃好了。”肖战放下筷子,声音很轻。

王一博没抬头,只是冷硬地抛出一句:“碗里的饭没吃干净,不准剩。”

肖战的手一顿,又乖乖坐回去,把碗里剩下的半碗饭一粒不剩地吃完。从前总是吃个半饱,饮食也不规律,一下子被王一博要求着吃这么多,胃已经在隐隐作痛。

饭后,王一博径直上了楼,把书房的门摔得震天响。肖战松了口气,站起身想收拾碗筷,被陈姨慌忙拦住:“肖先生,您手上有伤,快去歇着吧,我来我来。”

肖战点了点头,没有坚持,转身回了客房。

他反锁了门,没有开大灯,而是走到飘窗边,背靠着墙壁坐下。窗外是半山腰沉寂的夜色,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肖战从床底的一个旧帆布袋里,翻出了那台屏幕碎了一角的旧平板。

平板的款式有些老,外壳泛黄,电容笔虽不如当初那么灵敏,但好在现在还能用。

这是他最后一点不为人知的隐私。

他连上微弱的手机流量,指尖有些发颤地打开了一个以前用来接散单的设计平台。账号是5年前注册的,发过几份作品,自从两年前生病后被辞就再也没登录过。

现在他出不去只能在这上面来碰碰运气。

“叮叮叮——”一连串系统消息弹出来,全是沉寂了太久的问询。

肖战紧张地屏住呼吸,手指在屏幕上艰难地敲打着。他翻开几个之前合作过的老客户聊天框,犹豫了半天,终于发出了第一条消息。

“王姐,您好。我是小肖。您最近还有设计单子吗?海报、排版、画册,我都能接。价格……比市场价低两成,出稿时间保证在三天以内。”

发完这段话,他的心跳得极快,指尖都在冒汗。他怕对方嫌弃他消失太久,也怕对方已经找了新的设计师。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夜风渐渐冷了下来。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手机屏幕忽然亮起。

“小肖?真的是你啊!你终于上线了!你以前的设计我特别喜欢。正好我这边有个电商详情页的加急单,要求明天早上就要,价格按市场价给你,能接吗?”

肖战看着那行字,鼻尖猛地一酸,眼眶发热。

“能接。谢谢王姐,我今晚一定赶出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被子蒙在头上,缩在床角,用发烫的右手食指,一点一点地在屏幕上滑动、画线、排版。他的体温似乎又烧起来了,脑袋昏昏沉沉,胃也一阵阵痉挛,但他连药都没去吃——夜已经深了,他怕去卫生间接水的声音太大,引来王一博。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那双曾经盛满星光的眼睛,此刻全神贯注,透着一种近乎倔强的不甘。

他就像在悬崖边挣扎求生的人,拼命抓住这根细弱的稻草。只要能赚到钱,只要能还清王一博的违约金,只要能在死之前把所有的债都还清……

好像只要这样想着,身上的病痛和心里的屈辱,就都能扛过去了。

夜色越来越深。

主卧里,王一博站在走廊尽头,看着客房那扇门缝下透出的一丝微弱的光亮,眉头紧紧皱起。他以为肖战又在搞什么小动作,烦躁地攥了攥拳头,但最终还是压抑住了踹门的冲动,转身回了房间。

这些天肖战一直偷偷窝在客房画图。

他缩在客房的飘窗角落里,用那台屏幕碎了一角的旧平板,一张一张地画图。

他原本就有近视,现在长时间的画图,让他的眼睛有点模糊,线条和字体都要放得很大才能看清细节,他只能把脸凑得极近,眼球布满红血丝,颈椎疼得像插了钢针。

他的左手背还缠着纱布,一碰到屏幕就隐隐作痛,只能用右手单指艰难地拖拽、调整、排版。夜深人静时,胃里翻江倒海,五脏六腑都像被火烤着。他不敢开灯,不敢去卫生间呕吐,怕弄出动静惹来王一博。只能咬着下唇,把枕头压在胃上,硬生生扛过一阵又一阵的剧痛。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

第四天,当他终于把最后一版修改稿发过去时,对方很快就回了消息。

“小肖,稿子收到了,质量很好!这是两千多块,你先拿着,以后我公司的单子都优先给你。”

支付宝到账,2500元。

肖战看着屏幕上那个冰冷的数字,眼眶烫得厉害。这点钱对王一博来说,可能连一瓶酒都不够。可对现在的他来说,却是拿命换来的、滚烫的生存资本。

他颤抖着手指,把这笔钱分成了三份:一份存进交靶向药的账户,一份留着当违约金,还有一份——他打算去配一副眼镜,继续这样画下去,还没等病发死,眼睛就先瞎了。

可意外偏偏不肯给他哪怕一丝喘息的机会。就在那天下午,他习惯性地打开平板准备画图,屏幕忽然剧烈地闪了几下,随后彻底陷入了死机。无论他怎么按开机键,屏幕都黑得像一块废铁。

肖战捧着那台黑屏的平板,整个人僵在原地。他不甘心自己好不容易有起色的事业就这样不告而终。

那是他唯一用来接单的工具。没有它,他就断了所有的收入来源。

他坐在床沿,看着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去,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衣角。他必须买一台平板。哪怕是最便宜的二手平板,他也必须有一个能正常使用的屏幕。他手里攒的那点钱,交了药费后,根本不够。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最终,他站起身,推开客房的门,一步一步,走得极慢,走向王一博的书房。

书房的门虚掩着,暖黄色的灯光从缝隙里透出来。王一博正靠在椅背上,戴着蓝牙耳机,似乎在开一个跨国视频会议。

肖战没有敢进去,只是站在门口,安静地等。

他等了很久。站得腿都酸了,胃里空得发慌。直到里面传出王一博说“今天就到这里”的声音,他才抬手,轻轻敲了敲书房的门。

“进。”

肖战推门进去,站在门口,没有靠近。整个人有些憔悴,左手的纱布已经有些脏了,他却没换。他垂着眼,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紧张。

“王总,今天已经五号了。这个月的钱,还没到账。”

王一博正低头关掉电脑,闻言动作一顿。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肖战身上。眼前这个人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底是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像一株被抽干了水分的枯草。王一博的目光慢慢从他凌乱的头发滑到那截缠着纱布的手腕上,又停在那双微微发抖的手上。

一种极其复杂、让他自己都厌恶的情绪从心底窜上来。

他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腹部,用一种审视的、漫不经心的目光看着肖战,嘴角缓慢地勾起一抹冷笑。

“月初不是刚给过你二十万?这么快,就花完了?”

肖战的指尖在袖口里死死攥紧,指甲嵌进掌心。他不敢说那些钱拿去买了靶向药,只能硬着头皮开口:“王总每个月二十万是我们事先说好的,至于我的钱花了多少花到了哪里,没有向来汇报的义务。”

王一博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他站起身,绕过书桌,一步一步走到肖战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比肖战高出一个头,投下的阴影几乎将肖战整个人笼住。

“肖战你也就只有在跟我提钱的时候才会露出你的真面目。”

他就知道这些天肖战的乖巧模样都是装的。

“肖战,你是在把我当冤大头?”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玩味的残忍,“一个月二十万不够你花,你是真觉得我王一博的钱是大风刮来的,还是觉得……睡在我这儿,就能随便开口?”

肖战猛地抬起头,对上那双满是嘲讽的眼睛。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我不是——”他的声音急切。

“好!你不是要还钱吗?这个月你只有五万,上次礼服的钱从这个月的钱里扣!”王一博打断他,目光像刀子一样,从他那张苍白的脸,一路扫到脚踝,轻蔑地轻笑着说着。

五万。这样也好,至少买个平板还是够了。不过药钱就只能靠自己慢慢攒了。

王一博没有等到肖战的失态,他像是一个任人捏圆搓扁的面团,平静接受了王一博的压榨。

王一博盯着他这副任人宰割的样子,心头那股烦躁愈发猛烈。他本来还想再多说几句刻薄话,可看到肖战那截露在袖口外、瘦得只剩骨架的手腕时,那些话忽然就堵在了嗓子眼。

他烦躁地扯了扯领口,转身从抽屉里抽出一张银行卡,随手扔在书桌上。

“拿着钱。滚!”

关上门的瞬间,王一博站在书房里,一拳砸在了墙上。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发这么大的火。明明只是一张卡,明明钱对他来说只是数字。可看到肖战为了钱卑微讨要的样子,看到那双疲惫到极点的眼睛,他的胸口就像被人攥住了一样,喘不过气。

而在客房里,肖战坐在床边,把那张卡放在手心看了很久。

只是把卡收好,从枕头底下摸出那瓶快见底的靶向药,倒出两片,干咽了下去。

然后他打开手机,开始一条一条地搜索二手平板的信息。

价格从高到低排序。最后还是咬牙买了一台价位功能还不错的。特别希望这台平板不要再重蹈覆辙。

他现在要的,只是能画图。所以二手的足够了,能赚到钱,能把债,一点一点还清。

别的,他都不敢再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