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让
车子平稳驶入市区商圈主干道。
车厢里安静得只剩引擎轻微的响动。
司机目不斜视开车，全程不敢往后视镜多看一眼。
副驾的王一博侧着身，视线牢牢落在身侧的肖战身上，没有半分遮掩。
肖战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指尖轻轻抵着膝盖，刻意把身体往车窗边挪了挪，拉开距离。
王一博看在眼里，没逼他，只是开口随口找话，语气松弛自然。
“你晚上回去还要处理什么工作？”
肖战目视前方，语气平淡：
“项目复盘，股东资料整理。”
“白天那群老东西的事？”王一博问。
“嗯。”肖战淡淡应声。
王一博嗤了一声，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
“一群倚老卖老的老顽固，手里没实权，就只会扎堆挑刺。你没必要事事顺着他们。”
肖战垂眸：
“肖氏现在不稳，内耗不起。”
“有我在，耗得起。”
王一博说得笃定，没有半分吹嘘。
王氏体量摆在那里，只要他站台，肖氏这群内部元老根本翻不起大浪。
肖战沉默两秒，低声道：
“你没必要为了我，得罪这么多商界老人。”
“得罪就得罪。”王一博毫不在意，“以前我傻，帮着外人压你、害你，让你受了好几年的气。现在谁敢给你找不痛快，我就收拾谁。”
这句话说得直白又强势。
司机握着方向盘的手悄悄紧了紧。
他跟着肖战好几年，从没见过有人敢这么无条件、无底线护着自家老板。
更不敢想，曾经视肖总为死敌的王一博，会变成今天这副模样。
肖战心头轻轻颤了一下，压下翻涌的情绪，依旧保持疏离：
“王一博，你一时兴起，撑不了多久。”
王一博转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我是一时兴起？”
“你从前恨我多年。”肖战抬眸，眼底带着克制的清醒，“人心不会一夜翻盘。”
“我不是翻盘，是醒悟。”王一博盯着他，眼神坦荡，“以前被蒙蔽，现在看清了。”
肖战扯了下嘴角：
“看清什么？看清我不是坏人？还是看清……你以前做错了？”
“都看清了。”王一博毫不犹豫，“看清你干净坦荡，看清我蠢得离谱，看清苏婉满嘴谎话，看清所有人都在骗我，唯独你一直在忍我、让我、护我。”
肖战瞳孔微缩。
这话太重，也太精准。
精准得让他瞬间心慌。
他避开王一博的视线，语气微沉：
“你想多了，我从没护过你。”
“你敢说？”王一博逼近半分，气息很近，“十年，你次次让我、次次忍我、次次不跟我计较，不是护我是什么？”
“是没必要。”肖战硬着心肠开口，“我懒得跟小孩子置气。”
“小孩子？”王一博挑眉，“我成年好几年了。”
肖战不接话，干脆闭上嘴，彻底装沉默。
他不敢聊下去。
再聊，他怕自己藏了十年的心思，会彻底绷不住。
王一博看着他刻意回避的样子，没再逼问。
不急。
他有的是时间磨。
车子开到商圈美食街路口，缓缓停下。
王一博解开安全带：
“下车，吃饭。”
肖战看着窗外陌生的餐厅门头，皱眉：
“我不饿。”
“我饿。”王一博看着他，“陪我吃。”
“我回去吃就行。”
“不行。”王一博直接扣住他的手腕，力道不重，温度滚烫，“必须陪我。”
手腕相触的瞬间，肖战浑身一僵，下意识想抽手。
王一博握得很稳，不放，也不收紧，就稳稳扣着。
“别躲。”
两个字，轻声，却带着极强的占有感。
司机立刻下车回避，站在远处等，不敢打扰半分。
狭小的车厢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肖战呼吸微乱，抬眼看向王一博，眼底带着一丝无奈：
“王一博，你能不能正常一点？”
“对你，正常不了。”王一博看着他，坦然承认，“我以前对你太坏，现在只想加倍对你好，改不过来了。”
肖战喉结滚动：
“你这样，会让我很为难。”
“为难什么？”王一博问，“为难自己心动，又不敢承认？”
轰的一声。
肖战脑子里瞬间炸响。
他猛地抬眼，看向王一博，眼神震惊、慌乱、无措。
王一博……看出来了？
不可能。
他藏得那么深，隐忍那么久，从未外露半分。
王一博怎么可能看得出来？
就在肖战心神大乱的瞬间，王一博松开他的手腕，顺势下车，绕到副驾开门，微微弯腰。
“下来。吃完饭，我送你回家。不逼你说话，不逼你回应。”
肖战看着他眼底的温柔执拗，僵持两秒，最终还是起身下车。
他怕再僵持下去，只会更难堪。
两人走进餐厅，靠窗落座。
环境安静雅致，客人不多，私密性极好。
服务员递上菜单，王一博直接接过，全程不问肖战意见，熟练勾选菜品。
“清淡的、不辣的、养胃的，全给你点了。”
肖战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我吃清淡？”
“我什么都知道。”王一博抬眸，眼神认真，“你所有习惯、所有忌口、所有喜好，我都记着。以前故意装作不知道，故意跟你反着来，故意气你。以后不会了。”
肖战指尖抵在桌面，轻轻蜷缩。
每一次听王一博剖白过往，他心里就多沉一分。
愧疚、酸涩、心动、惶恐，层层叠叠压下来，让人喘不过气。
菜很快上齐。
王一博不说话，安安静静给他夹菜，全程照顾他的口味，自己吃得很少。
肖战被迫被投喂，看着碗里堆起来的菜，终于忍不住开口：
“你不用这样。”
“应该的。”王一博头也不抬。
“你越这样，我越不安。”肖战直白开口。
王一博停下动作，看向他：
“为什么不安？”
肖战沉默良久，终于说了真话：
“我现在处境不好。肖氏内忧外患，苏家虎视眈眈，我身边全是隐患。你跟我走太近，会被牵连，会有危险。”
“我不怕危险。”王一博道。
“我怕。”肖战抬眼，眼神真挚又疲惫，“我怕你出事。”
王一博心脏猛地一软。
果然。
他从来不是冷漠无情，他只是所有担心、所有温柔，全部藏在心里。
王一博看着他，缓缓开口：
“前世我出事，你不怕吗？”
肖战瞬间怔住。
前世？
他怎么突然说前世？
王一博立刻收敛失态，转开话题：
“我的意思是，我没那么娇气。苏家也好，肖氏旧部也罢，我都能扛住。你不用事事自己扛，不用刻意推开我。”
肖战盯着他看了两秒，没追问那句突兀的前世，只淡淡道：
“你不懂这里面的水有多深。”
“那你教我。”王一博顺势接话，“你告诉我，我帮你挡。”
肖战摇头：
“没必要。”
又是没必要。
王一博听得有点无奈，又有点想笑。
“肖战，你除了没必要，能不能换句台词？”
肖战垂眸，耳根微微发烫，不再说话。
就在这时，王一博的手机响了。
来电备注：苏婉。
屏幕亮起的瞬间，肖战余光扫到，眼神微动。
王一博看都没看，直接按拒接，反手拉黑。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对面的肖战彻底愣住了。
从前王一博手机里，苏婉的电话永远是优先接听，永远秒回消息，永远随叫随到。
现在，直接拉黑。
王一博察觉到他的目光，随口解释：
“以后她的所有联系方式，我全部拉黑。不会再跟她有任何牵扯。”
肖战低声道：
“你没必要为了我，跟你护了十年的人彻底决裂。”
“她不配。”王一博语气冰冷，“以前我瞎，把豺狼当白月光，把恩人当仇人。现在清醒了，自然要清理干净。”
恩人两个字，再次戳中肖战的神经。
他猛地抬眼，紧紧盯着王一博：
“你……到底知道了什么？”
王一博看着他紧绷慌乱的样子，没有直接戳破真相，只是淡淡一笑：
“知道我以前信错了人，亏待了不该亏待的人。”
肖战心口狂跳，再也坐不稳。
他越来越确定——王一博知道了当年的真相。
知道救命的人是他，不是苏婉。
可他不敢问，不敢求证。
一旦捅破那层窗户纸，十年隐忍、十年克制、十年小心翼翼的暗恋，就会全部摆上台面。
他更怕王一博知道真相之后，只是愧疚、只是补偿，不是真心喜欢。
他宁可王一博一直靠近，一直温柔，也不要这份温柔，仅仅来源于亏欠。
两人沉默吃饭的间隙，肖战的私人手机震动。
是公司助理发来的消息。
【肖总，紧急情况：张董几位元老私下联系苏氏，疑似私下置换项目资源，打算架空您的决策权。】
肖战瞳孔骤然一缩。
王一博一直悄悄观察他的神色变化，见状立刻开口：
“出事了？”
肖战快速收起手机，面色沉冷：
“公司一点私事。”
“跟那群老东西有关？”王一博追问。
肖战沉默默认。
王一博放下筷子，语气冷下来：
“我说什么来着，这群人留不住，早晚反水。”
“他们只是观望。”肖战压下情绪，“肖氏弱势，他们找退路，很正常。”
“正常也不能纵容。”王一博看着他，“你心软，次次忍让，他们次次得寸进尺。”
肖战抬眸：
“我不忍，能怎么办？撕破脸，肖氏直接内乱崩盘。”
“有我。”王一博眼神坚定，“你不敢撕的脸，我帮你撕。你不敢动的人，我帮你动。”
肖战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心底五味杂陈。
他这辈子，习惯了自己扛、自己撑、自己隐忍。
从来没有人站在他身边，告诉他——有我在，你不用怕。
太诱人，也太致命。
诱人到让他想不顾一切伸手抓住。
致命到一旦沉溺，就是万劫不复。
肖战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所有动摇：
“不用你插手。这是肖氏内部的事，我自己能处理。”
王一博盯着他：
“你处理得很累，不是吗？”
肖战喉间一涩，说不出反驳的话。
确实累。
从父亲离世、接手动荡的肖氏开始，他就没有一天轻松过。
对内，元老压权。
对外，苏家虎视眈眈。
还要日复一日，看着自己深爱多年的人，被人蒙蔽，次次对自己刀剑相向。
身心俱疲。
王一博看着他眼底的疲惫，心软又心疼：
“肖战，别硬撑。我不是外人。”
在你死后，为你疯魔报仇的人，怎么会是外人。
肖战避开他灼热的目光，起身拿外套：
“吃完了，我先走。”
又是逃避。
王一博看着他仓促起身的背影，没有拦，只是淡淡开口：
“我送你回去。”
“不用。”肖战语速很快，“我自己开车。”
“你心神不宁，开车不安全。”王一博坚持，“我送你。”
两人僵持两秒。
最终，肖战拗不过他，默认了。
走出餐厅，夜色微凉。
晚风刮在脸上，稍微吹散了几分燥热和慌乱。
车子重新上路，开往肖战的私人公寓。
一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临近小区路口，王一博忽然开口：
“那群元老勾结苏家，你打算怎么处理？”
肖战侧头看向窗外夜景，语气平静：
“先取证，稳住局面，再逐个剥离权力。”
“太慢。”王一博直接否定，“温水煮青蛙，他们只会越闹越大，趁你虚弱彻底吞掉肖氏。”
“我没有更快的办法。”肖战坦然承认，“我现在没有足够的实权硬碰硬。”
“我给你实权。”王一博看着他，“王氏注资肖氏，我以投资方身份入驻，帮你清掉所有内鬼。”
肖战瞬间回头，眼神震惊：
“你疯了？王氏注资，是超大商业动作，风险极大。”
“风险我担。”王一博毫不在意，“只要能帮你稳住肖氏，多大的风险我都接。”
肖战心口狠狠一颤，立刻拒绝：
“不行。绝对不行。”
“为什么？”王一博皱眉。
“我不能让你为我冒这么大的商业风险。”肖战眼神严肃，“肖氏是我的担子，我自己扛。我不需要你用王氏的基业，来帮我填坑。”
王一博看着他执拗隐忍、事事为他着想的样子，又心疼又无奈：
“肖战，你能不能别总把我往外推？”
“我不是推你。”肖战看着他，眼底带着疲惫的认真，“我是不想拖累你。你前途坦荡，不该绑在我这摊烂泥里。”
“我愿意绑。”王一博盯着他，字字清晰，“我心甘情愿。”
车子驶入公寓地下车库，缓缓停稳。
熄火的瞬间，密闭空间的氛围瞬间收紧。
肖战转头，直直看着王一博，第一次态度强硬：
“王一博，适可而止。”
“你现在的补偿、示好、维护，我都记着。”
“但到此为止。”
“我们保持普通熟人的距离，对你、对我、对两家，都最好。”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白、如此强硬地划清界限。
王一博看着他紧绷冷淡的眉眼，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笑得张扬又执拗。
“普通熟人？”
“对。”肖战点头。
“好。”王一博应声。
肖战微愣，没想到他这么轻易妥协。
下一秒，王一博倾身靠近，距离瞬间拉近到极致。
气息交缠，温热呼吸落在肖战耳畔。
王一博声音压低，带着少年独有的偏执笃定：
“你想做普通熟人，是你的事。”
“我要追你、对你好、护着你，是我的事。”
“你退一千步，我进一步。”
“你退一万步，我进一万步。”
“肖战，这辈子，你躲不掉。”
肖战浑身僵硬，耳膜发烫，心跳彻底失控。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年眉眼，清澈热烈、势在必得，带着不顾一切的偏爱。
隐忍十年的心防，在这一刻，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
他差点，就要不管不顾，彻底妥协。
硬生生攥紧指尖，逼自己冷静。
不行。
不能。
一旦沉沦，就是害了王一博。
肖战咬牙，偏头避开，推开车门，语速极快：
“我到家了，先走了。”
几乎是落荒而逃。
看着他仓促逃离的背影，王一博坐在车里，眼底笑意不变。
跑吧。
现在能跑，是你还有底气。
等我把所有隐患扫清，把所有风险拔掉，等你再也没有理由推开我的时候。
我看你还往哪跑。
司机小声开口：
“一博，我们回去吗？”
“不回。”王一博看着电梯入口，淡淡开口，“守在这里。”
“守、守这里？”
“嗯。”王一博语气笃定，“苏家跟肖氏元老勾结，今晚大概率会动手。我不走，我守着他。”
他重生回来，赌得起所有时间。
唯独赌不起，肖战再受半分伤害。
夜色深沉，地下车库寂静无声。
黑色宾利静静停在角落，彻夜未离。
楼上公寓落地窗前，肖战静静站着，透过玻璃，看着楼下那台一动不动的车。
看了整整一夜。
眼底情绪翻涌，纷乱、酸涩、心动、惶恐，纠缠整夜，不得安宁。
他知道。
王一博是真的，认真的，偏执的，坚定不移的，要闯进他沉寂十年、无人触碰的世界。
而他，快要撑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