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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我...睡不着

清晨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半山别墅,将冰冷的客厅镀上一层微暖的金色。

肖战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他睁开眼,看着陌生的天花板,意识恍惚了好几秒,才想起自己在什么地方。

客房的床很软,比他出租屋那张吱呀作响的破床舒服一万倍。但他睡得很不安稳,整夜都在半梦半醒之间,身体时冷时热,骨头缝里像是爬满了蚂蚁,又酸又麻。好不容易睡着了,又做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梦魇时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捂得人难受。

他撑着床沿坐起身,一阵眩晕袭来,眼前发黑,脸上还挂着泪。等那阵黑雾散去,他才慢慢挪到床边,穿上那双明显不合脚的拖鞋,推开了客房的门。

客厅里很安静,王一博还没下楼。

肖战在厨房里转了一圈。

厨房的佣人拒绝了他的帮忙,百无聊赖的他也不敢在别墅里乱逛。只好一个人呆坐在沙发上。等着王一博起床。

想给自己倒杯热水,但手刚碰到饮水机的开关,又缩了回来。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这个资格用这里的东西。最终,他只是打开水龙头,用双手接了一捧凉水,送进嘴里,压了压喉咙里的干涩。

“你起这么早?”

王一博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一贯的冷硬。

肖战转身,看到王一博穿着深灰色的真丝睡袍,头发微微凌乱,正靠在楼梯扶手上看着他。那双眼睛带着审视和警惕,像是在看一个随时会偷东西的贼。

“我……睡不着。”肖战垂下眼,把手上的水渍在裤子上擦了擦。

王一博皱眉,目光扫过肖战身上那件宽大的旧衬衫——是他的。昨晚随手扔给肖战的,今天早上穿在这人身上,居然有几分说不出的刺眼。

“衣服不合身就去买。收起你这些穷酸样。”王一博丢下这句话,转身去了餐厅。

保姆已经把早餐摆好了。王一博坐在主位上,随手翻着iPad上的财经新闻。肖战在餐桌的另一头坐下,面前摆着热气腾腾的白粥和小菜。他看着那些精致的食物,胃里却一阵翻江倒海,完全没有食欲。

但他还是拿起了勺子。他怕如果不吃,王一博又会说什么难听的话。

白粥很烫,他舀了一勺,送到唇边轻轻吹了吹。正要送进嘴里,忽然闻到粥里的一点点油腥味,胃猛地一缩,他差点当场呕出来。手一抖,勺子碰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肖战强忍着不适,把那勺粥塞进嘴里,硬生生咽了下去。他的喉结上下滚动,表情像在吞一块烧红的炭。

“吃不下就别吃了。碍眼!”王一博的声音没有起伏。

肖战摇了摇头,继续一口一口地舀粥往嘴里塞。他必须吃。他现在的身体太弱了,不吃东西,连活下去的力气都没有。他要活着把违约金还清,他要活着把这两年的债还完。

王一博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股莫名的烦躁感越来越重。他“啪”地一声把iPad扣在桌上,站起身,拎起西装外套就往门口走。

走到玄关处,他顿住脚步,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客房床头柜里的药,记得吃。”

门关上了。

往常王一博从不在家吃早餐,要么到公司对付两口,要么没得脚不沾地,两杯提神黑咖啡就是早餐。这些年都是如此,他似乎对他的生活品质并不上心。

王一博抬手看了看手表,今天出门一些晚了。他不再想家里那个喝白粥都不让人省心的人,上车就直接安排起工作。

肖战放下勺子,看着碗里还剩大半的白粥,轻轻吐出一口气。他慢慢起身,走到玄关,听着汽车发动离去的尾气声。确认王一博真的走了。

肖战愣了愣,抬头看向楼梯方向,但那里已经空了。他慢慢上楼,走到客房,推开门,果然看到床头柜上摆着一盒全新的胃药。

床头柜上,那盒崭新的胃药还安静地躺在那里,包装完好,一盒也没拆。

肖战站在床头柜前看了它很久。

他伸手拿起那盒药,摸了摸包装上光滑的塑料膜,然后轻轻放回了原位。

他拿起那盒药,看了很久,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这是他这几天为数不多的微笑。但那笑很浅,像雨打过的湖面,很快就平了。

他把药盒放下,从带来的旅行包口袋里掏出自己真正的药瓶,倒出两片,干咽了下去。

苦涩在口腔里蔓延开来,他闭着眼等了一阵,直到那种胃部被灼烧的感觉稍微退去。

他从脏衣篓里翻出那件换下来的米白色毛衣,上面还残留着红酒渍,暗红色的痕迹像一朵干涸的、丑陋的花。

他把毛衣洗干净,烘干叠好,塞进衣柜最底层。

然后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半山腰的风景,安静地、缓慢地,像一只受伤的动物在舔舐自己的伤口。

不知不觉间想起在这件白色毛衣为数不多的几次出场。

他与这件毛衣的初见,是在六七年前。那时候,他们刚结婚不久。

南城的冬总是来得突然,让人猝不及防。肖战窝在床上,脸蛋烧得红彤彤的,脑袋也昏昏沉沉。出租屋里没有暖气,门窗紧掩着,屋外的风却像是长了脚,顺着窗户细微的缝隙爬进来。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意,被子裹了两层也还是觉得冷。

肖战蜷着腿,将自己缩成一团,整个人烧得意识模糊。

王一博一进门,迎接他的不再是肖战昔日洋溢的笑脸和热情的拥抱。这样的反常,让王一博瞬间察觉到了不对劲。

肖战发烧了。

他快步进屋,将肖战半抱在怀里,焦急地喊着他的名字:“肖战?肖战!”肖战烧得迷迷糊糊,嗓子像刀割一样,连回应的力气都没有。

买药、喂药、擦洗身子降温、灌暖水壶、给他请假养病……

这场病来势汹汹,整整一周才算好转。一周后,肖战恢复了不少体力,只是嗓子还哑着,需要再养一段时间。但他早就耐不住整天待在家里的无聊,变着法儿地向王一博撒娇,嚷着要出门。

王一博心里清楚,肖战这次生病,多半是因为晚上总是一个人跑去他工作的地方等他下班。劝也劝不听,如今天气越来越冷,多半是等着的时候受了凉。他心里止不住地心疼和自责,变着法儿地给他做饭,照顾他。怕他无聊,还特意请假陪他养病,强制管着他,病没好透坚决不让他出门。

眼看着肖战大病初愈,王一博心里自然高兴。

于是,便有了这件毛衣。王一博说,这是庆祝他病好的礼物。

而这件毛衣的第二次出场,却是在他们婚姻走向崩溃边缘的前夜。

那天,肖战也是穿着这件米白色的毛衣。那是王一博第三次私下看见他与季明修见面。

前两次,肖战说是工作需要,王一博忍了。可这一次,他再也忍不下去。季明修仍旧用“只是普通的上司交代工作”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来搪塞,在王一博听来,简直像是赤裸裸的挑衅。他眼底瞬间燃起滔天的怒火,彻底失去了理智。

“普通上司?工作需要?”王一博步步紧逼,言辞像淬了毒的刀,“肖战,你当我是傻子,还是当我是瞎子?”

街角的风很冷,肖战站在两人之间,脸色苍白。他想解释,可面对王一博被嫉妒冲昏头脑的质问,他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用。两人在街头大吵一架,不欢而散。

那天晚上,王一博没有回家。第二天一早,肖战本想等他回来,哪怕大吵一架也好,至少要把季明修的事情说清楚。

可命运偏偏没给他们这个破冰的机会。

清晨,刺耳的手机铃声划破了出租屋的沉寂。肖战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父亲颤抖且焦急的声音:“战战,你妈……你妈病重了,你赶紧回来一趟!”

那一瞬间,肖战只觉得五雷轰顶,天塌了一半。

他慌乱地收拾了几件衣服,连行李箱都没来得及装满。他下意识地抓起手机想给王一博打电话,但屏幕亮起,又被他按灭了——王一博昨晚在气头上,现在打过去,他会接吗?

他看了一眼空荡荡的玄关,来不及留下一张纸条,也来不及发一句解释。他只能踩着凌乱的脚步冲出出租屋,急匆匆地赶上了回南城老家的高铁。

那时候的肖战以为,等母亲的病情稳定下来,他总能找到机会回来,当面跟王一博解释清楚。

可他不知道,这一走,命运的齿轮就将他们彻底推向了错位的深渊。

而第三次就是昨天,不过现在想来可能也是最后一次。肖战从回忆中抽离,眼底满是空洞。他看着眼前这件已经褪色的米白色毛衣,上面的红酒渍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他抬起手,轻轻抚过那件毛衣上冰冷的污渍,恍惚间,仿佛还能感受到当年出租屋里,那个少年用手替他扇风的温度。

可惜,暖意散尽,只剩满目荒凉。

他对自己说,不要贪心。

不要贪恋那盒胃药,不要贪恋那件旧衬衫,不要贪恋那个人偶尔泄露出来的一丝丝温柔。

因为这些东西,都会让他好不容易筑起的心墙,一块一块地坍塌。

而他,已经没有力气再承受一次坍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