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少年人的傲气最是伤人。
馄饨摊支在老城区一条不起眼的巷口,一盏昏黄的灯泡悬在棚顶,把四道身影拢在一方暖光里。
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见肖战来了,咧嘴一笑:
“小肖,又带朋友来啦?”
肖战弯了弯唇角:
“王伯,四碗,两碗加辣,一碗不要葱。”
“好嘞。”
四个人围着一张折叠方桌坐下。
肖清晏坐在肖战右手边,少年人筷子在碗沿上敲了两下,被肖战侧眸看了一眼,立刻放下。
阿屿坐在肖战对面,黑色外套搭在椅背上,整个人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没有那么冷厉了,眉骨投下一小片阴影,正低头拆一次性筷子。
林君樾坐在肖战左手边,深灰西装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小臂,替肖战用开水烫了一遍碗筷。
馄饨端上来。
热气氤氲,裹着猪骨汤的浓香。
阿屿先开了口。
他往肖战碗里加了一勺辣油,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千次,然后抬起眼看向林君樾,嗓音低而稳:
“林总。”
阿屿放下筷子,目光平直地落在林君樾脸上,
“战战跟你在一起,我高兴。”
林君樾放下筷子,看着阿屿。
那双温润的眼睛在昏黄灯光下很平静,没有惊讶,也没有释然,像早就知道他会这么说。
他微微颔首: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阿屿端起碗喝了口汤。
“阿屿哥。”
“上次见面,你也没说清楚。”
“你是怎么逃出来的?这几年为什么不来找我?”
阿屿沉默了几秒,握碗的手顿了一下。
“‘被人救了’。”
“花了三年才把身体养回来。”
阿屿偏过头,看着肖战,那双沉冷的眼睛里有一层很淡的东西,
“我怕你担心。也怕自己撑不过去,所以一直没联系你。”
肖战低下头,不敢问你为什么在S市最大的集团?
这几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的腺体?
林君樾伸手,覆上肖战搁在桌上的左手。
肖战偏头看了他一眼,唇角弯了一下,很轻很浅。
阿屿看着他们,唇角也绷了一条平直的线。
就在这时候——
夜风里传来一阵极不正常的脚步声。
巷口两侧的阴影里,四道身影同时窜出来。
刀锋反光在路灯下一闪而过。
“战战——!”
林君樾的反应比所有人都快。
他一步跨上来,将肖战整个人往自己身后一带,侧身挡在那道寒光前面。
匕首擦着他的左臂划过,割破西装布料,带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阿屿反手扣住对方肩膀,往下一按,那人整个人摔在台阶上,被阿屿单膝压住后背,动弹不得。
肖清晏抄起桌上的醋瓶,朝冲上来的人砸过去。
馄饨摊的灯泡被刀风扫过,剧烈摇晃,光影在巷子里乱成一团。
阿屿转身就看见一道寒光直直朝肖战的方向刺。
他离肖战还有两步远。
就在那道寒光即将碰到肖战衣角的瞬间——
一道黑色身影从巷口冲了进来。
王一博。
他整个人像一头不顾一切撞进火场的兽,右手扣住杀手的持刀手腕,往上狠狠一抬。
刀锋猛地偏开,擦着肖战的肩头掠过去。
可杀手另一只手顺势发力,匕首狠狠扎进王一博的侧腰。
温热的鲜血瞬间浸透黑色衣料,迅速晕开一大片暗沉的红。
王一博闷哼一声,却没有松手,小臂绷紧死死锁住对方的手腕,将杀手狠狠撞在斑驳的墙面上。
“走!”
“快点离开这里!”
肖战彻底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骤然冻结。
他的视线死死钉在王一博腰侧不断蔓延、浸透衣衫的血迹上,瞳孔剧烈震颤,大脑一片空白。
方才林君樾受伤时他尚且镇定,可看见那片刺目的红,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呼吸骤停。
心底积压数年的怨恨、疏离、赌气,在这一刻轰然崩塌,碎得彻底。
他恨过他,恨他的决绝,恨他不分青红皂白的偏袒,恨他让自己孤身熬过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晚。
可那份刻进骨血、贯穿整个青春的爱意与牵挂,从未真正消散,只是被他层层冰封,死死压抑。
下一秒,身体先于理智做出了所有反应。
肖战猛地挣开林君樾温热的掌心,不顾周遭未散的危险,踉跄着往前扑了两步。
脚下磕过青石板的缝隙,身形一晃,他却浑然不觉,所有感官都只剩下身前流血的人。
他下意识伸出手,指尖慌乱无措,又怕碰痛他、怕加重他的伤口,只能虚虚悬在王一博渗血的腰侧,指尖微微颤抖。
温热的眼泪毫无预兆砸落,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一滴滴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一博哥哥——!”
邵方艾的嗓音从巷口传来。
她不知什么时候追过来了。
正红裙摆踩在脚底,妆容花了,跌跌撞撞冲进巷子。
她看见王一博满手是血,整个人尖叫着扑过来,推开肖战:
“一博哥哥你受伤了——你怎么又受伤了——让我看看——”
王一博偏开了,像躲一件正在往下滴脏水的东西。
邵方艾的手僵在半空。
就在这一瞬间——
又一道身影从邵方艾身后的阴影里窜了出来。
那人的刀尖直直朝邵方艾的后背扎去。
王一博看见了。
没有任何犹豫。
把邵方艾整个人往旁边推了半步,用自己迎上了那把刀。
刀刃入肉。
很闷的一声响。
血立刻涌出来了,一滴一滴砸在巷子里的青石板上。
邵方艾的尖叫声刺破了整条长街。
阿屿冲上来,一脚踹开杀手,反手按住。
肖清晏掏出手机打急救电话。
邵方艾跪在他旁边,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眼泪糊了满脸,哭得浑身发抖:
“一博哥哥——你别吓我——你看着我——你看看我——”
王一博慢慢抬起头。
他没有看邵方艾。
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肖战脸上。
他在笑。
他笑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战战。”
“你哭了。”
肖战的嘴唇抿紧了,他没有擦脸上那两道泪痕。
“你别哭。”
“我不疼。”
“七年前……”
“那时候……你一定很恨我。”
他喘了一口气,胸腔里像堵着滚烫的碎玻璃,每一次呼吸都拉扯着两处伤口,痛得人发颤。
“你看见的是我扶着她,看见我从此以后……护着她、纵着她。”
王一博缓缓眨眼,视线死死黏在肖战脸上,不肯挪开半分。
“可战战。”
他声音很低,低得几乎被风吞掉,却字字清晰,砸得人心口发疼。
“那一刀本来是冲我心口来的。”
“是她替我挡的。”
他的声音已经哑得快要听不清了,每说一个字都要喘一下,
“七年了。你从来没问过我。”
肖战猛地抬头看他,眼眶通红,睫毛上全是水,
“你现在别说话,救护车马上就到了,你到医院再跟我说——”
“到医院我就不想说了。”
肖战泪流满面,捂着脸哭出声音。
“那天下午,你在梦里温柔的叫着“阿屿”的名字,当时我恨透了,嫉妒透了,那天晚上喝了很多酒。”
“后来跟一个人动了手,那个人拿起水果刀过来的时候,我根本反应不过来——”
邵方艾在他怀里哭得一抽一抽的,脸埋在他肩膀上,声音闷在他衣料里:
“一博哥哥你别说了……你流了好多血……”
王一博没有理她。
“那一刀本来是冲我心口来的。”
“是她替我挡的。”
王一博看向邵方艾,眼神很空。
“邵方艾,当年那一刀的情分,还给你。”
邵方艾眼泪哗哗往下掉,摇头:
“我不要你还,我不要你还。”
王一博声音很轻,
“从此咱俩两清了。”
王一博视线穿过人群,依旧落在肖战身上。
“肖战,以后不用躲我。我不会再来缠你。当年我就是怕,对不起。”
肖战看着王一博,七年前那场耿耿于怀数年的画面,在脑海里轰然翻转。
那天下午他刚醒来, 管家说王一博来过,又黑着脸走了。
听见这话,他心头瞬间沉下去。
立刻拨电话过去,听筒里只有冰冷单调的忙音,一遍,两遍,无数次,始终无人接听。
心慌一点点漫上来,他朋友帮忙打听王一博的去向。
没过多久朋友回消息,说看见王一博在酒吧。
他来不及多想匆匆赶过去。
酒吧门口霓虹晃眼,喧闹的音乐隔着门板一阵阵往外涌。
他站在台阶下,一眼就看见了人群里的两道身影。
王一博正紧紧抱着邵方艾,女孩靠在他怀里,身形孱弱。
而邵方艾,余光瞥见了不远处的他。
她微微仰头,轻轻吻在了王一博的唇角。
肖战脚步顿住,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紧,一下下撕扯着疼。
王一博看着肖战泛红的眼眶,眼底翻涌着无尽的悔恨与酸涩,声音轻得发颤。
七年前的画面,清晰得如同昨日重现。
王一博抬头的刹那,对上了不远处的那双眸子。
是肖战。
四目相对的那一秒,王一博整个人彻底懵了。
心脏骤然一空,所有慌乱、失措、急切的解释,全都冲到了喉头。
他看见肖战风尘仆仆、一脸慌张赶来的模样。
看见他眼底刚刚燃起的微光,在撞见这刺眼一幕后,一寸寸冻灭、沉下去。
他本能想迈步,想冲过去,想抓着他的手拼命解释一句不是你想的那样。
可就在那短短一秒里,脑子里骤然蹦出两个字——阿屿,像一根尖刺,狠狠扎进心口。
年少的偏执、轻狂、别扭与自尊心,瞬间压垮了所有的急切。
他明明张口就能澄清一切。
可他偏偏,突然就不想解释了。
凭什么他满心牵挂的人,做梦都叫着别人的名字?
少年人的傲气最是伤人。
他僵在原地,不追,不辩,不语。
而远处的肖战,只是静静看着这一幕。
年少同样倔强的人,眼底的光彻底熄灭。
此后多年。
一个缄口不言,一个绝口不问。
一场恶毒的算计,一场倔强到底的双向沉默。
硬生生,错过了整整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