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落在掌心的温水

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

九月正午的阳光依旧灼人，晒得塑胶跑道泛起淡淡的热气。体育老师简单集合整队之后，就让我们自由活动。大部分同学结伴往篮球场、树荫底下跑，喧闹的说笑声铺满整片操场。

我独自走到看台台阶坐下，离人群远远的。

头顶香樟树叶层层叠叠，漏下零碎晃动的光斑。我手肘撑在膝盖上，无意识看着跑道上追逐说笑的人，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在人群里搜寻。

我明明告诉自己不要看，视线还是第一时间找到了宋晚丹。

她和几个女生站在一起说话，唇角浅浅弯着，温柔的模样和从前没有两样。她很容易和新同学打成一片，从容又自在，仿佛离开我之后，她的生活从来没有空缺。

心口轻轻往下沉。

我迅速移开目光，低头盯着自己鞋尖，不再去看那边。

跑了两圈的同学陆续回来，满头大汗，围着饮水机接水。我喉咙干得发疼，却懒得起身挤过去。就安安静静坐着，等着这节体育课快点结束。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影子落在我的脚边。

我以为是别的同学，没有抬头。

直到一个塑料水杯轻轻放在我身侧的台阶上，杯壁带着微凉的水汽，里面装着大半杯温水。

我的心跳猛地一跳，缓缓抬眼。

是宋晚丹。

她就站在离我一步远的地方，校服袖口挽到小臂，额角沾着一层薄汗。她没有看我的眼睛，视线落在远处的操场，声音压得很低，淡得像风：“饮水机的水太凉，喝了容易胃疼。”

我怔住了。

胃不好这件事，只有从前的她知道。初中晚自习我常常不吃晚饭，一受凉胃就隐隐作痛，她总会提前帮我接好温水。

冷战这么久，我以为她早就忘了。

我张了张嘴，还没想好要说什么，她已经微微侧身，像是打算回到方才那群同学身边。

“你……”我仓促开口。

宋晚丹脚步顿了半秒，却没有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很轻，几乎被风吹散。

“不用了。”我声音有点哑，把水杯往她那边推了推，“谢谢，我不渴。”

说出口的瞬间我就后悔了，可自尊心卡在那里，我没办法坦然收下这份好意。我分不清这到底是什么，是同桌之间普通的关心，还是残存的旧情。我不敢抱期待，期待之后落空太痛。

宋晚丹垂眸看向那只水杯，长长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没有再劝我，也没有收回杯子，只是安静站了几秒。阳光落在她脸上，我看不清她眼底的情绪。

“放这吧。”她只留下四个字，转身走回人群。

我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重新融入说笑的同伴，仿佛刚刚送水的举动只是我的幻觉。

我低头盯着那杯温水，杯壁的凉意一点点透过塑料传过来。

她还记得我的胃病。

可她不愿意留下来和我多说一句话，不愿意靠近，不愿意和我单独待着。

所以这仅仅只是她本性善良，习惯照顾身边的人，对吗？换作班里任何一个不舒服的同学，她大概也会这样。

是我想多了。

我指尖碰到杯沿，最终还是没有拿起。

风卷着操场上的尘土吹过来，带着热浪。那杯温水静静放在台阶上，慢慢褪去温度，就像我们之间，一点点冷却下去的关系。

远处，宋晚丹偶尔会朝看台这边望一眼。

我捕捉到了那道视线，却下意识理解成，她只是担心水杯有没有被别人碰走，并不是担心我。

我攥紧自己的衣角，心底那点刚刚冒头的期待，又慢慢沉回黑暗里。

我读不懂她藏在克制之下的心意，只看见她永远的疏离。

体育课快要结束的时候，宋晚丹才回来，默默拿起那杯已经温掉的水，没有再看我一眼。

哨声响起，集合回班。

人群涌动，我跟在队伍里面往前走，和她隔着两三个人的距离。

明明她刚刚递来一杯带着记忆的温水，我却依旧认定，宋晚丹依旧讨厌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