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你心跳很平
晚上在民宿的小院里吃饭,院里种了一棵桂花树,香气沉沉的,被夜风一吹就飘了满院。菜是林薇点的,清炒藕片、桂花糯米藕、一条清蒸的鱼,还有一壶黄酒,简简单单的。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头顶是一盏暖黄色的灯笼,把桌上的碗碟和两个人的脸都照得温温的。
她给他倒了一杯酒,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来碰了一下他的杯沿:“好久没一起出来了。”
“嗯。”
“这里挺安静的。”她转头看了看小院里的桂花树,深吸了一口气,“你闻,好香。”
他闻到了。但那股甜香飘过来的时候他想起的是肖战楼下那棵桂花树,午后的阳光、咖啡杯壁上歪歪扭扭的“王”字、肖战靠在墙上仰着头说“明天中午面馆”的样子。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味不重,温温热热的从喉咙滑下去。
“一博。”她放下筷子看着他。
“嗯。”
他放下筷子,拿起了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含在嘴里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那块石头还堵着。
“我——”他开口,字在舌尖上堆着,一个也推不出来。
“我们——”他第二次开口,喉咙里干得发紧,“没事”
林薇看着他,安静了几秒,然后她笑了一下,那个笑比之前轻了一点点“好。”她拿起筷子重新给他夹了一块藕片,“先吃饭吧,鱼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低头吃了那块藕片。脆生生的,桂花蜜的甜味在舌尖上散开,但他嚼着嚼着忽然想,他上一次跟肖战面对面吃饭的时候,肖战把他碗里的西红柿戳破了才吃的,嘴角沾了汤汁,他自己舔了舔,然后冲他笑了一下。
他闭了一下眼,把那幅画面压了下去,再睁开眼看着林薇。她已经转过去在跟民宿的老板娘说话了。他看着她的侧脸,喉咙里那块石头还在,沉沉地堵着,他低头又夹了一片藕,慢慢嚼完了,咽下去。
回到房间的时候快十点了,林薇洗了澡出来,裹着浴袍坐在床沿擦头发,发梢滴下来的水珠在浴袍肩头洇出几个深色的点。王一博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手机,屏幕上是肖战下午发的一条消息,跟他说“想你了”,他回了一个“我也是”,肖战回了一个猫猫打滚的表情就没再回了。
“一博。”林薇叫他。
他抬起头。林薇坐在床沿上,头发半湿地散在肩上,浴袍领口松松地敞着,露出锁骨和一小截肩膀。她看着他,嘴角弯着一点弧度,目光里有一种柔软的、他看懂了的东西。
“你去洗澡吧,水还热着。”
他把手机锁了屏放在桌上,站起来去浴室。热水冲下来的时候他站在花洒底下闭着眼,水声很大,把外面的所有声音都隔绝了。他冲了很久,久到皮肤被热水泡得微微发红,才关上水擦干身体换了睡衣出来。
林薇已经躺下了,侧躺着背对着他,被子盖到肩膀。床头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罩着半张床。他走过去在另一边躺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身位的距离。
他盯着天花板上那道木梁的纹理看了一会儿。林薇没有动,但她的呼吸节奏跟睡着时不一样——均匀但稍浅,像是一个人在安静地等着什么。窗外的河水声从窗缝里渗进来,远处偶尔有一两声虫鸣。
过了大概五六分钟,她翻了个身,被子随着她的动作挪动了一些。她的脸在昏暗中转向他,呼吸带着刚刷过牙的薄荷味,淡而凉。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他手臂上,指尖带着一点试探的温度,轻轻搭着没有用力。
“一博。”她轻声叫他。
“嗯。”
“你睡了吗?”
“没有。”
她的手指在他手臂上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她撑起上半身,被子从她肩头滑落下去,露出浴袍下大半片肩膀和锁骨的线条。她低下头的时候发尾扫过他的手臂,带着洗发水残留的香气,和她身上微微的热气。然后她的嘴唇落下来,贴在他的嘴角。
那个吻比之前几次都更认真——不是脸颊上那个“走了”的轻吻,不是例行公事地碰一下,而是嘴唇贴上来之后停留了一瞬,然后微微张开了一些,带着一种“我们再试一次”的意愿。她的手从他手臂上滑到他的胸口,隔着睡衣的布料,掌心贴着他心脏的位置。她的指尖解他睡衣扣子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像是在给他留出拒绝的时间,也像是在给自己留出退回去的余地。
王一博躺着没有动。她的嘴唇从他嘴角移到他颈侧的时候,他能感觉到她呼吸的节奏比刚才快了一些,微热的,带着一点不确定的颤抖。她的指尖已经解开了他第二颗扣子,掌心贴着他胸口裸露出来的皮肤,王一博抓住了她的手。
他感觉到她的手指在他胸口上微微蜷了一下,像是在等一个回应。她等了几秒,嘴唇从他的颈侧移开了,微微撑起身子看着他。昏暗中她的眼睛亮亮的,嘴角还挂着一点弧度,但那个弧度底下有一层很薄的、正在坍塌的东西。
“一博。”她又叫了他一声,这次声音低了一些。
“嗯。”
“你——”她顿了一下,手指还搭在他胸口上没有收回去,“你心跳很平。”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安静了一拍。窗外河水声潺潺地响着,填充了那一段短暂的沉默。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搭在他胸口的手指,又抬起来看着他的脸。他的手交叠放在腹部没有动过,他的嘴唇微微抿着,他的眼睛在昏暗中看着她,里面没有回避也没有闪躲,但也没有她期待的那种东西。
她的手指从他胸口上收了回去。她慢慢地坐直了身子,浴袍重新拢上了肩膀,她的手把领口拉拢的时候动作细致而安静,像在完成一个无声的整理。她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夜色中模糊的河面,然后转回来,嘴角弯着一点弧度——那个弧度比刚才收了一些,但也没有垮掉。
“你心跳真的很平。”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有责备,更像是在陈述一个让自己接受的事实。“从刚才你躺下到现在,一直一个节奏。”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重新躺平了,被子拉到肩膀。她躺下之后安静了几秒,然后她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这句话她说的声音很低,混在河水声里几乎要听不见。她说完之后把手收进了被子里,整个人裹紧了一些。“你去把灯关了吧。”
王一博伸手关了灯。黑暗涌上来,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一道细细的白线,横在地板上。他躺在黑暗里,听着身边林薇的呼吸。她的呼吸比刚才更浅了一些,偶尔会有一个轻微的抽动,像在压制什么,但始终没有发出声音来。
过了很久,她的声音从黑暗中传过来,闷闷的,带着一种平静下来的沙哑:“我今天叫你来的时候,其实没想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他没有说话,听着她继续。
“我可能是觉得,只要身体还能靠近,也许一切就不会那么难。”她的声音在黑暗里轻轻地散着,“但刚才我贴在你身上的时候,你能感觉到吧?你整个人都是收着的。你的肩膀是硬的。你的心跳——”她停了一下,“你心跳那么平,一点都不乱。”
河水声继续从窗外渗进来。她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轻轻地笑了,那声笑很短,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你以前碰我的时候心跳会变快的。以前——”她的话没有说完,但她的意思他明白。以前是会变快的。
“今晚你拒绝我的时候,”她继续说,声音平稳了许多,像是一个在整理自己的思绪的人在自言自语,“我好难过。但是——”她又停了一下,“但是难过完之后我好像松了口气。因为终于不用再试了。”
王一博侧过头看着她的方向。黑暗里她背对着他,被子的轮廓在月光里模糊而安静。
“薇薇。”他开口。
“不用说了。”她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比刚才更平静了一些,“你刚才说什么都不说,我就知道了。比你说什么都清楚。”
她轻轻地翻了个身,被子窸窣地响了一下。“睡吧。明天开回去路远,你得休息好。”
她没有再说话了。窗外的月光在天花板上慢慢移动着,河水声继续从窗缝里渗进来,低低的、持续的。他躺在那里听着她的呼吸,从最初的浅而带颤,到后来慢慢地平复下来,变得均匀、绵长,最终沉入睡眠。她终于不再等了。他也没有再翻身,就那样躺着,看着天花板上的月光,一直到困意把他慢慢收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