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药
“请38号肖战先生,到1号诊室就诊——”
冰冷的电子提示音在嘈杂的大厅里响起,到达候诊室,刺鼻的消毒水味将人群的喧闹隔绝在外。 肖战推开门,走了进来。
“最近感觉怎么样,头疼,流鼻血的症状有减轻吗?”顾魏坐在办公桌后,翻看着他的病历,语气里带着公事公办的关切。
“没有。”肖战坐得端正,声音很轻。
顾魏抬起头,目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那目光带着医生特有的审视,也有作为朋友的担心。一下就看到了他眼底化不开的疲惫,以及口罩都掩盖不了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苍白。顾魏的眉头微微皱起,语气多了几分恨铁不成钢的严厉。
“我看不是减轻了,是加重了。”顾魏合上病历,“我记得没错的话,我给你开的药,上个礼拜就该吃完了。你现在身体是什么情况,你自己不清楚吗?”
顾魏的食指和中指微微并拢,叩着桌面,一下一下,像是敲在了肖战的心上。学生时代的老师,看病时的医生,总是带着一种相似的压迫感,让人不敢轻易僭越。
顾魏见过太多不听话的病人,但在肖战身上,他总能看到一种对生命的无所谓。
这个人总把自己逼到绝境,每次来检查都蜷着胳膊,垂着头,像一只独自流浪在外的可怜小猫,让人看了忍不住心疼。
从肖战的母亲赵春园,到现在的肖战,这对母子的病都由他经手。作为主治医生,顾魏也算是肖战在这座冰冷的京城里,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你的病情已经开始扩散了。”顾魏的语气放软了一些,带着医生的悲悯,“我建议你改用一种进口的靶向药。效果很好,能很大程度上减轻你的痛苦。”
肖战放在膝盖上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襟,喉咙几番起落,最终低声问出了那个他最关心的问题:“那……价格呢?”
顾魏叹了口气:“进口药,自然比一般的要贵。但是肖战,如果你不用这个药,病情得不到更好的控制。我希望你能明白,你还年轻。”
诊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肖战沉默了良久。家庭变故、亲人相继离世、大学辍学、打工还债……生活早就把他身上所有的棱角都磨平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长期劳作而变得粗糙的手,早已没有的从前的细嫩,忽然觉得很荒唐。
好像除了那个人,这个世界也没什么值得他留恋的了。要是能把这最后的日子赔给他,把这些年的愧疚还清……似乎,也还不错。
“好,我开。”肖战抬起头,眼底一片平静。
初秋的京城已经有了凉意。走出医院大门,一阵冷风迎面吹来,肖战忍不住拢了拢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套。
医院是个最能让人看透生死的地方,钱在这里最值钱,却又最不值钱。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包装高级的进口靶向药,刚才还躺在银行卡里的二十万,就这么随风而逝,换成了这些冷冰冰的瓶瓶罐罐。 “二十万,就这么没一点半了。”肖战苦笑着,将药小心翼翼地抱进怀里,视若珍宝。
这二十万,是他的“卖身钱”。
记忆的潮水顺着一阵冷风倒卷回来。一个月前,他还在Gole酒吧当酒保。那些日夜颠倒、用命换钱的日子,像一场模糊的梦。那时王一博刚回国接手王氏集团,作为王家唯一的正统继承人,王文远和李凌轮番给他塞人,各种旁支亲戚想尽办法拉关系、送人情。
听说王一博那段时间心情极差,经常和好友纪杰在酒吧小聚。
酒吧里灯红酒绿,喧闹震天。肖战穿着白衬衫和黑马甲,站在吧台后机械地调酒。直到那群富二代认出了他,把五瓶高度洋酒拍在他面前。
“给老子喝!喝了这五瓶,老子给你5万——”领头的富二代嚣张地叫嚷着。
肖战需要钱,但是并不是没有底线。对于这群人三番五次找上门来。他不可能没有察觉,于是在昨天就让经理给他调了岗位。他从包厢来到了前台。肖战不是没有反抗。
但是他需要钱,需要很多很多钱。也知道有的时候反抗只会死得更惨。 冰凉辛辣的酒液顺着他的喉咙灌下去,灼烧着本就不堪重负的胃。他呛得咳嗽不止,眼泪模糊了视线,白衬衫被酒水打湿,贴在单薄的身体上,透出苍白的肌肤。周围是刺耳的哄笑声,有人甚至拉扯他的手腕,让他近乎跌坐在地上。
“够了!” 一声暴躁的怒吼,压下了全场的喧嚣。
肖战被呛得直咳嗽,泪眼朦胧中,他抬起头,看到了一张曾经无比熟悉、如今却无比陌生的脸。
王一博。
他满身矜贵,浑身散发着上位者的生人勿近,和记忆中那个陪他疯、陪他闹的少年截然不同。
肖战是被王一博在众目睽睽之下带走的,像个战利品,被带回了他那栋豪华的私人别墅。 比起第一次来到半山别墅的好奇,更吸引他的是面前的男人。
他好像长高了不少。宽阔的背影,挺拔的身姿。久别重逢,说心里没有期待那是假的,但有忐忑是真的。
他不知道王一博为什么要替他解围,为什么要带他回来。不过马上他就明白了!
肖战有些狼狈,湿漉漉的衣服贴在身上,凉意顺着风攀上身体,冻得人微微发抖。身上混杂着难闻的酒气,整个人看着乱糟糟的,裤腿上还有早上下雨沾上的泥点。他也不好意思向王一博讨要脱鞋,光着脚跟着王一博进了客厅。
王一博顿了顿,停住了脚步,转过身看着眼前低眉顺眼的肖战。心里那股无名的烦躁,好像和他这些年来严肃的气质融为一体。
对上眼的那一刻,肖战心里的忐忑达到顶峰。
王一博蹙着眉道:“怎么!过了六年,连话都不会说了?” 肖战的声音压在喉咙里出不来,缓了缓带着几分沙哑的嗓音道。“这几年你...还好吗?” 王一博打断道:“拜你所赐,你也看见了过得还不错。不过我是不是还得感谢你啊!要不是你当初怎么对我,我还不一定有这么好的前程!”
“当初你拿了那么多钱,怎么现在还搞得这么狼狈?”
“不过这么久过去了。你还是没变,你还是这么不要脸,为了钱什么都做得出来,我要是再晚一点,是不是还能看见点不一样的...”王一博胸腔起伏再难藏住内里翻涌的情绪,生气的质问声,如雷贯耳,硬生生把肖战定在了原地。
肖战知道王一博恨他,本以为这么多年早就做好了面对的准备。但是当这一切赤裸裸在他面前摊开的时候,还是感觉五脏六腑都泛着密密麻麻的痛。
或许是不敢相信曾经的一切,竟然是镜花水月,竹篮打水。没有想到有没有自己心心念念六年的人,在他心里自己竟然是这样的形象。
王一博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一声清脆的耳光,打破了争吵。王一博不可置信的看着他。肖战倔强的仰着头,不让眼泪滑下。
王一博被打得偏了偏头,嗤笑一声,愤怒道。"肖战我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己不知死活,那就不要管我新仇旧恨跟你一起算了!既然你背叛了我,那就不要怪我对你手下不留情了!"接着他不顾肖战气得发抖的身体和眼里的泪光。
一把抓起桌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准备好的合同,直直扔到他的脸上。 “签吧!”王一博坐在沙发上,瘫着双手,胸腔还因刚才的举动不规律的起伏着。
“怎么不会还以为我还是以前那个对你唯命是从的王一博吧?”
王一博看他一脸的状况外。又道“我救你也是有条件的!”
“我需要一段婚姻,来对付商场上的明枪暗箭。” 闻言肖战有些诧异,神情不自然的顿了顿“为什么是我?”。
“怎么,以为我对你旧情复燃?”王一博冷笑一声,目光扫过他的脸,“你没钱没背景!又有怎么一副好皮囊,在外面招摇。很划算!可惜——脏了。”最后吐出两个字。
肖战被他的话刺得微微发愣。鼻尖微微泛着酸意,他闭了闭眼,强压下眼底的湿意,咬着牙不屑道“既然如此,那我为什么要答应!王总想玩有的是人陪你。何必揪着我一个小老百姓不放”
“怎么你欠我的,这么快就忘了?我不给你机会!你拿什么还我!”王一博道。
接着王一博像似突然明白了什么,故意提到“放心!一个月给你二十万,为期两年。”
肖战缄默良久。
肖战同意了!
肖战至今仍记得自己当时的感受。那两个极重的字,像烧红的烙铁,在他本已千疮百孔的心上狠狠地烫了一下。他强忍着鼻尖的酸意,看着那份像卖身契一样的协议。
两行清泪最终还是不争气地砸了下来,打湿了纸面。他抓起笔,在那张皱皱巴巴的纸上颤颤巍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二十万,成了他续命的钱,也成了他把尊严碾碎换来的路费。
“嗡嗡——” 手机震动声将肖战从回忆中拉回现实。他掏出屏幕碎了一道细纹的手机,看到来电显示上的名字时,呼吸猛地一滞。
是王一博。
接起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带着空旷的回音,像是在某个极大的空间里。
“明晚七点,盛华天城。”王一博的声音冷漠疏离,像是在下达指令。
“好,我知道了。”肖战顿了顿,强压下心头的悸动,像是给自己打气一般深深吸了一口气,才犹豫着开口,“明天,就是5号了。这个月的钱,你别忘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嘲讽的冷哼。
“怎么?怕我骗你?我是怎么样的人!哥哥应该很清楚吧。”王一博一字一句,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不过哥哥是怎么样的人,我倒是有些忘了。但是有一点你倒是没变——”
“你还是那么爱钱。” 说完,电话被无情地挂断,只剩下冰冷的忙音。肖战垂下手臂,手机滑落在一旁。他看着怀里那几盒沉甸甸的靶向药,嘴角自嘲地勾起。
是啊,他爱钱。一个大学没毕业、父母双亡、自己身患绝症的人,怎么会不爱钱呢?
只是这些,王一博都不会知道了。这两年,就当是一场弥补当年的告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