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掩体纪元11年，掩体世界】

37813号，您的这一阶段冬眠已经终止，您已经冬眠62年8个月21天13小时，您的剩余冬眠时间权限为238年3个月9天。

亚洲一号冬眠中心，掩体纪元11年5月9日14点17分。

惩衅睁开眼睛时，看到的是光洁的金属天花板。没有自动感应弹出的信息窗口，没有柔光提示，只有一片安静的、冰冷的白色。她试着动了动手指，神经和肌肉在缓慢恢复中。

门开了，一个护士走进来，穿着洗到发白的护士服——不是自清洁材料，是真正洗过很多次、看得见磨损痕迹的那种。惩衅盯着那件护士服看了很久，嘴角动了一下。

护士推着她穿过走廊。走廊里人很多，人人行色匆匆，衣服简朴，没有全息信息窗口，没有人悬浮在半空中打字。有人在用脚走路，有男人——真正的、看得出是男人的男人。惩衅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但没有笑出来，只是继续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影。

曹彬来接她的那天上午，惩衅已经能自己下床了。他老了很多，头发花白，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夹克。他站在她面前，微微低垂着头，用只有她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惩衅博士，欢迎回来。”

惩衅点了点头。用同样的低音量回了一句：“这边的事，维德那边还在推进吧？”

“在。”曹彬语气平滑，“星环城已经建好了，对外是科学城。环日加速器也快完工了。”

“有露出马脚吗？”

“没有。”

“思想钢印器保管好了吗？”

“嗯。”

惩衅靠回椅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金属建筑群，眯了眯眼睛，没有说话。

曹彬带她出了冬眠中心，上了一辆公交车。车上有卖菜的、上班的、吵架的、打瞌睡的。窗外是一排排整齐划一的金属建筑，灰色的，方方正正，像一座被压缩到极致的工业城市。惩衅看了很久。

“这是掩体世界？”她问。

“亚洲一号太空城。”曹彬说，“木星背阳面，圆柱形结构，旋转产生离心力模拟重力。长四十五千米，直径八千米，人口九百万。”

惩衅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那片金属的灰色，笑了一下。很小，嘴角翘了不到半秒就收回去了。

曹彬带她去了环海。北面是一面顶天立地的高墙，城市从地面升起，形成巨大的圆筒内壁。人造太阳悬在中轴线上，把整个城市笼在暖黄色的光里。惩衅站在电梯里，看着地面一点点远去，头顶另一侧的大地一点点靠近。她没有什么惊叹的表情，只是安静地看了很久。

“世界感。”曹彬说。

“什么？”

“太空城的设计师说，要有世界感——让人觉得自己是在一个世界里，不是在飞船上。”

惩衅没有接话。她想，世界感。真有意思。这些人辛辛苦苦从地球上撤出来，在木星背后造了一个铝皮罐头，还要在里面装上一套假的天空、假的太阳、假的草地，然后告诉自己，这就是家了。她看着窗外那座灯光璀璨的环形城市，像看一个巨大而精美的骨灰盒。

他们去了北美一号。球形太空城，赤道环海，波光粼粼的水面上倒映着摩天楼的影子。惩衅站在海边，看着远处海面从两侧升起、跨过头顶、向另一侧落下——海水像一条环绕世界的腰带。

曹彬说这是人口最多的太空城，两千万人住在这里。

惩衅看着那片海，说了一句：“两千万人挤在一个气球里。”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天气事实。

太平洋一号是最后去的。那是一座废弃的太空城，不自转，完全失重，到处飘浮着简易棚屋、流浪汉、垃圾和篝火。整座城市像一坨被遗忘在角落的旧抹布。惩衅没有下去。她站在太空艇的舷窗前，看着那群在失重中飘浮的流浪汉，没有说话。

曹彬在旁边轻声补充：“六百多万人住在这。”

惩衅笑了一下，嘴角弯起，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轻蔑。“六百万人，”她说，“挤在一个没有重力的垃圾堆里。而你们管这叫——文明延续。”

她没有等曹彬回答，转身走回了驾驶舱。

最后一站是星环城。

那是一座位居木星保护区边缘的轮辐形太空城。太空艇从巨轮的轴心进入，穿过一条长达八千米的辐条通道。灯光从暗到亮，通道尽头是一个宽敞的大厅。

曹彬走在前面，为她推开门。

惩衅走进大厅时，看到墙上刻着一行字——不是标语，是一串编号。那是她当年留给维德的秘密联络通道的编号，六十多年了，居然还留着。她停了一下，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大厅另一头，一架电梯门开着，里面站着两个穿深色工作服的人，见到她后微微点头。她没有问他们是谁。曹彬站在她身边，低声说：“研究站在地下三层，核心人员五名，全部是打过思想钢印的，直属于你。维德不知道这一层。”

惩衅走进电梯，背对着他，嘴角弯了一瞬。“知道了。”

电梯门合上，向深处沉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