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旧梦温柔,今昔怅然
夜色沉凝,城市霓虹揉碎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晚风裹挟着深夜的微凉,拂过路边静默伫立的路灯。
黑色的商务轿车平稳滑行,最终稳稳停靠在剧组下榻的酒店大门前,引擎声缓缓寂灭,只余下周遭静谧的夜色。
副驾驶的车门被轻轻推开,肖战率先走下车。晚风掀起他垂落的黑发,掠过清隽冷白的侧脸,衬得眉眼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他周身气息沉冷,下颌线绷得笔直,心底翻涌着整夜未歇的愠怒与担忧,错综复杂的情绪缠成细密的网,紧紧桎梏着他的心跳。
身后的车里,王一博身形微晃,带着满身浓重的酒气,昏沉的意识里唯独剩下一个清晰的执念——不能放开肖战。
从夜色初临的酒局到深夜归途的车程,王一博的手掌自始至终牢牢攥着肖战的手腕,分毫未曾松懈。指节用力到泛白,骨骼微微凸起,十指紧紧相扣,密不透风,像是攥住了此生唯一的救赎。哪怕醉意昏沉、头脑发胀,哪怕四肢酸软无力,他也固执地不肯松开半分。仿佛只要松手一瞬,眼前这个人,便会像三年来无数次消散的幻影一般,彻底转身远去,再也寻不回踪迹。
肖战耐着性子,回身伸手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形。王一博身形高挑挺拔,此刻却全然没了平日清冷矜贵、杀伐果断的模样,浑身松垮地倚靠在他肩头,大半重量都压在他单薄的身上。温热的呼吸混杂着凛冽的酒气,一遍遍扫过肖战的耳畔与脖颈,带着滚烫的温度,烫得人心头发涩。
无人知晓,素来冷漠疏离、从不对任何人示弱的王一博,世间所有的狼狈、脆弱与偏执,从来只敢、只愿展露在肖战一人面前。
两人步履缓慢地走进酒店大堂,深夜的大厅空旷安静,只有保洁阿姨收拾工具的细微声响。电梯镜面映出两人相依的身影,一个面色冷沉、满心隐忍,一个眉眼迷离、满身依赖,画面缱绻又酸涩,藏着旁人看不懂的爱恨拉扯。
电梯数字缓缓跳动,抵达楼层,肖战费力地搀扶着脚步虚浮、步履踉跄的王一博,一步步走进自己的房间。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嚣,狭小密闭的空间里,瞬间被浓郁的酒气与压抑的氛围填满。
积攒了整整一夜的担忧、气恼与委屈,在这一刻彻底冲破了肖战隐忍的底线,轰然爆发。
他猛地停下脚步,微微挣动了一下被攥紧的手腕,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字字清亮,句句沉重:“谁让你喝酒的?王一博,你真是长本事了!”
眼底积攒的情绪翻涌不止,有气恼,有心疼,还有数不尽的无奈。他太了解王一博,这人天生胃弱,年少拍戏落下的旧疾,常年反复,稍微沾酒便会绞痛难忍,从前他千叮万嘱,天天看管,好不容易才把胃养得安稳些。可分开这三年,这人便肆意妄为,彻底糟践起了自己的身体。
“你明知道自己胃不好,偏要酗酒伤身,一次次折腾自己,你是存心要气死我吗?!”
厉声的训斥落在耳畔,没有半分温柔,却藏着最真切的牵挂。
被厉声责问的王一博微微抬眼,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垂着,眼底蒙着一层酒后的水汽,像受了委屈的大型犬,耷拉着眼皮,模样可怜又乖巧。高大的身形微微佝偻,乖乖靠在墙边,不敢有半分反驳,任由他训斥。
旁人眼中的王一博,是娱乐圈高高在上的顶流,是处事果决、冷面寡言的阎罗,行事杀伐利落,从不拖泥带水,周身自带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可唯独在肖战面前,他所有的锋芒、骄傲、倔强,都会尽数卸下,只剩下幼稚、卑微,带着几分讨人怜惜的笨拙。
此刻他看似垂头受罚,心底却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窃喜,小心翼翼地盘踞在心尖。
还好,还好。
他的战战还在管他,还会为他生气,还会为他心疼。
这三年遥遥相望、两两疏离的日子里,他最怕的,从来不是争吵与责备,而是彻底的漠视与无关。若是有朝一日,肖战对他彻底无感,再也不恼、不气、不疼、不怨,那才是真的彻底不爱了,是他此生真正的绝境。
肖战望着他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心口的怒火像是被温水浇灭,硬生生泄了大半,只剩下绵长的疲惫与无力。他深深在心底轻叹一口气,终究是狠不下心继续苛责。
不管过往有多少隔阂与伤痛,眼前这个人醉酒伤身、状态极差,他终究做不到冷眼旁观、置之不理。
肖战不再斥责,松开被攥得发僵的手腕,转身走进浴室,拧开热水,浸湿柔软的毛巾,拧干叠好。他折返回来,俯身抬手,耐心细致地擦拭王一博被酒意熏得泛红的脸颊、下颌,动作轻柔舒缓,带着刻在骨子里的习惯与温柔。
微凉的毛巾拂过滚烫的皮肤,王一博混沌的神志清明了几分,眼底的依赖愈发浓重,一瞬不瞬地凝望着近在咫尺的人。眼前的眉眼、鼻梁、唇瓣,是他三年来朝思暮想、夜夜入梦的模样,温柔依旧,却也疏离依旧。
擦净他脸上的酒渍,肖战又倒了一杯温度刚好的温水,递到他唇边,耐心哄着:“喝点水,醒醒酒。”
王一博乖乖低头,就着他的手缓缓咽下温水,喉间的干涩灼热稍稍缓解,目光却自始至终黏在肖战身上,寸寸不肯挪开。
随后,肖战抬手褪去他沾染满身酒气的外套,细致地解开纽扣,换下闷热的内衬,动作轻柔又熟练,避开他身上所有的旧伤,小心翼翼照料着。全程王一博一动不动,温顺得不像话,只定定看着他忙碌的身影,眼底翻涌着浓稠的酸涩与贪恋。
待替他换好干净宽松的居家睡衣,肖战才伸手,小心翼翼扶着他的腰,将人安稳扶卧床榻之上,替他盖好柔软的被角。
做完这一切,他身心俱疲,连日拍戏的疲惫加上今夜的折腾,早已耗尽了他所有精力。他转身走进浴室,简单洗漱干净,吹干及肩的黑发,发丝柔软垂落肩头,带着淡淡的清香,冲淡了周遭浓重的酒气。
他轻轻躺上床,刻意侧身,背对着身侧的人,脊背挺直,带着刻意的疏离与防备,安安静静躺着,没有言语,没有动作,房间里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可这份平静仅仅维持了短短数秒。
下一瞬,一双温热有力的手臂骤然从身后伸来,牢牢环住了他的腰身。力道紧实滚烫,将他紧紧箍在怀里,没有半分粗鲁,只有极致的眷恋与害怕失去的惶恐。
滚烫温热的呼吸层层叠叠萦绕在他细腻的颈间,带着酒后的微醺与浓重的思念,烫得肖战脖颈微微发麻,身躯下意识僵硬。
他没有挣扎,没有推开,也没有回应。
只是维持着原本的姿势,静静躺着,浑身透着冰冷的沉默。
这份沉默不是默许,不是原谅,是疲惫至极的无力,是满心疮疤后的淡漠,是千言万语最终无从说起的寒凉。
漫长的死寂在房间里蔓延,秒针滴答转动,每一秒都格外煎熬。
良久的安静过后,紧贴着他后背的胸膛微微起伏颤抖,一道闷闷的、压抑至极的哽咽声,轻轻在寂静中响起。
王一博哭了。
滚烫的泪珠簌簌坠落,一滴接着一滴,砸在肖战柔软的睡衣领口,很快浸透布料,带着滚烫的温度,灼烧着两人之间早已千疮百孔的过往。
三年隐忍的思念、无尽的悔恨、日夜的煎熬、求而不得的痛苦,在酒精的催化下彻底决堤,化作无声的落泪,卑微又狼狈。
“战战,”他嗓音沙哑浓重,带着浓浓的鼻音,每一个字都裹挟着哽咽,卑微到尘埃里,“我到底要怎么做,你才肯原谅我?”
三年来,他无数次在深夜问自己这句话,无数次在梦里苦苦哀求,如今终于当着这人的面问出口,却只剩满心惶恐与茫然。
环在腰间的手臂微微收紧,带着小心翼翼的祈求,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去讨要一份早已不配拥有的原谅。
后背贴着的温热胸膛微微颤抖,是极致痛苦的模样。
肖战闭紧双眼,心底翻江倒海,过往所有的伤害、绝望、彻夜难眠的崩溃,一一涌上心头,层层堆叠,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轻柔得像一缕晚风,却字字寒凉,句句戳心,带着无法消融的隔阂与伤痛:
“王一博,你让我怎么原谅你?”
一句反问,道尽所有委屈与无奈。
“你明知自己胃不好我会担心你、会心疼你,却依旧肆意酗酒,一次次糟蹋自己的身体;你明明最清楚,我最怕离别、最怕失去,当年亲眼看着你偏执决绝、执意冒险,看着你重伤濒危,我差点彻底失去你,那种天塌地陷的绝望我这辈子都忘不掉。可你依旧一次次任性妄为,一次次让我心寒、让我失望。”
他语速平缓,没有激烈的情绪起伏,可正是这份平静,才最让人绝望。
“这就是你口中拼尽全力、至死不渝的爱我吗?”
“所有的伤害都已成既定的事实,刻在骨血里,落在岁月里,抹不掉,擦不去,也重来不了。那些我熬过的长夜、受过的恐慌、攒下的失望,都是真的。我又怎么能当作一切从未发生,轻易释怀,假装若无其事地原谅你?”
轻柔的话语,却如惊雷贯耳,狠狠劈砸在王一博的心上,震得他五脏俱裂,心口密密麻麻的疼,蔓延至四肢百骸,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这一刻,醉酒的混沌彻底消散,他无比清醒地体会到,当年自己一时的偏执、一时的侥幸、一时的肆意妄为,带给肖战的,从来不是简单的生气,而是蚀骨焚心的痛苦,是濒临崩溃的绝望,是数年都无法愈合的伤疤。
他从前只知自己悔恨、痛苦、思念成疾,却从未真正站在肖战的角度,体会过那份深入骨髓的恐惧与煎熬。
长久盘踞心底的执念、不甘与侥幸,在这一刻轰然崩塌,碎得彻底。
王一博终于彻彻底底想通了。
他没有任何资格讨要原谅。错是他亲手犯下的,伤是他亲手造成的,所有的后果,本就该由他一力承担。他凭什么自私地要求肖战放下过往的伤疤,委屈自己迁就他的过错,抹平所有伤痛来成全他的弥补?
凭什么?从来都没有资格。
泪水落下,浸湿了大片衣襟。他缓缓将脸埋在肖战单薄的后背,呼吸紧紧贴着他的衣物,贪恋着这一丝来之不易的温暖,声音沙哑卑微,带着彻底的妥协与臣服:
“战战,我不求你的原谅了。”
“我再也不求了。”
“我只求你,别赶我走,让我留在你身边就好。哪怕只是远远看着,只是默默陪着,你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我全都听你的。”
从前骄傲倔强、不肯低头的王一博,在肖战面前,彻底卸下了所有锋芒,俯首认错,卑微到了极致。
这般毫无底线的示弱忏悔,这般痛彻心扉的卑微挽留,狠狠撞在肖战的心弦,让他紧绷多年的心,骤然掀起一阵汹涌的柔软波澜。
心底积压的坚冰险些瞬间碎裂,那些尘封的温柔过往汹涌袭来,让他几乎要心软妥协。
可他死死咬紧牙关,按住心底翻涌的动容,硬生生压下所有柔软。
伤疤还在,疼痛未消,那些彻夜难眠的绝望刻骨铭心,他真的不敢、也不能再轻易接纳这份迟来太久的弥补。
破镜难重圆,旧伤难无痕,有些隔阂,一旦形成,便再也消弭不去。
良久的沉默后,肖战终于轻轻开口,嗓音疲惫沙哑,带着极致的倦怠:“睡吧。”
简简单单两个字,清淡疏离,没有原谅,没有妥协,没有斥责,亦没有驱赶。
说完,他便彻底闭上双眼,敛去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不再言语,不再回应。
他是真的累了。
整夜的折腾、情绪的拉扯、过往的翻涌,早已耗尽了他所有的心力。次日清晨还有早场戏份,需要早起开工,他再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应对王一博无休止的忏悔,去纠缠那些早已翻篇却从未真正落幕的爱恨。
肖战极致的沉默,成了最沉重的压力,沉甸甸压在王一博的心头,让他满心惶恐,惴惴不安。
他分不清这份平静是暂时的默许,还是暴风雨前的沉寂。心底无数个念头翻涌,生怕下一秒,身后的人就会彻底开口,将他彻底推开,彻底舍弃,将他赶出他的世界,从此两两陌路,再无交集。
他屏息凝神,僵硬地维持着拥抱的姿势,不敢动,不敢说话,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小心翼翼等待着最后的审判。
漫长的等待过后,预想中的驱赶与决绝始终没有到来。
耳畔渐渐传来均匀、轻柔、安稳的呼吸声。
肖战,睡着了。
王一博悬在半空、摇摇欲坠的心,终于缓缓落地。
紧绷了整夜的神经骤然松弛,无边无际的疲惫席卷全身,混杂着酒后的酸胀与心口的钝痛,让他浑身发软。
他动作极轻、极缓,小心翼翼地挪动身形,慢慢翻转肖战的身体,轻柔托着他的后颈与腰腹,将人轻轻拥入怀中,让他面朝自己安稳安睡。
怀中的人眉眼微蹙,即便熟睡,眉心依旧紧紧锁着,凝结着化不开的郁结与疲惫,哪怕沉入梦境,也未曾真正放松。
王一博抬起微凉的指尖,指腹轻轻、温柔地一遍遍摩挲,一点点抚平他眉间紧锁的褶皱,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稀世珍宝,生怕惊扰了他的安眠。
另一只手舒展抬起,轻轻搭在他的后背,缓慢轻柔地拍抚着,像从前无数个温柔的夜晚那样,细细安抚着怀中人的情绪,温柔又虔诚。
不知过了多久,在他温柔的安抚下,肖战紧绷僵硬的身躯渐渐放松,紧锁的眉眼缓缓舒展。
睡梦中的他全无白日的冷沉疏离,褪去了所有防备与坚强,恢复了本该有的软糯温顺。他下意识地朝着温暖安稳的怀抱轻轻蹭了蹭,像贪恋热源的孩童一般,紧紧贴靠在王一博温热的胸膛上。
偶尔被坚硬的胸肌硌得微微不适,他便会在朦胧睡意里,懵懂地抬手轻轻摸索,细碎地调整姿势,反复找寻最安稳、最舒服的位置。
几番微调过后,他终于寻到安心的归宿,乖乖依偎在王一博的怀里,彻底陷入深沉安稳的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