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宴会厅正门被猛地推开。
王一博站在门口,黑色西装领口歪斜,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崩开了,露出喉结下方一道还没完全愈合的旧伤疤——那是上周他独自飙车时撞的。
额头一层薄汗,发丝凌乱地压在眉骨上,呼吸粗重急促,整个人像刚从一场混战里脱身。
准确地说,他确实是从一场混战里脱身的。
肖战拉黑他所有联系方式之后,他先去了肖战常去的那家书店,坐在角落从开门等到打烊;
然后飙车去了肖家别院,在门口按了四十分钟门铃;
最后从肖父口中得知"战战去慈善晚宴了",他当场转身冲回车里,时速拉到一百四,连闯三个红灯。
他冲进宴会厅的瞬间,精准锁定了那道正转身准备离开的米白背影。
那一刻他浑身的焦躁和戾气骤然一收,像猛兽看见了自己的软肋。
"肖战!"
他大步冲过去,肩肘撞开两个没来得及让路的宾客,酒杯里的香槟泼了他自己袖口一身,他管都没管。
三两步跨到肖战面前,高大的身躯俯下来,双手下意识想抓住肖战的肩膀——
在距离三厘米的位置硬生生刹住。
他看见了肖战的脸。
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血色尽褪。
再往下,他垂在身侧的右手,指尖微微蜷着,指缝间有一道极细的血痕——那是他掐进掌心留下的。
王一博的瞳孔猛地一缩。
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你有没有事?"
他压低嗓音,语速快得像从胸腔里往外倒,
"你手怎么回事——"
他伸手想去拽肖战的手腕看那道血痕,林君樾拉着肖战的手躲开。
肖战侧过脸,避开了他的视线。
“战战。”
他的嗓音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喉咙,
“你刚才说的话——你跟他——你答应他什么了?”
肖战站在林君樾身后。
他的眼睛还是红的,眼尾泛着薄薄一层水光,可他的目光落在王一博脸上时,平静得像秋天最深的那面湖。
他抬手,用指腹极快地抹了一下眼角。
那个动作轻而利落,像是要把最后一点多余的东西擦掉。
然后他淡淡开口。
“我答应做他的男朋友。”
七个字。
王一博的呼吸骤然停了半拍。
血液仿佛瞬间冻住。
“我不同意!”
他猛地往前踏出一步。
皮鞋跟砸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脆得像骨头断裂。
眼底翻涌着近乎失控的疯狂。
“肖战,你只能是我王一博的人。”
他冲上来,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兽,不管不顾地朝肖战的方向扑过去。
林君樾动了。
他侧身半步,稳稳截在王一博和肖战之间。
右手抬起,精准地扣住王一博伸过来的手腕。
力道不重,却像一把铁钳,把王一博的手钉在半空。
“王总。”
林君樾嗓音温润如常,
“他答应了。你不同意,是你的事。”
王一博猛地挣了一下,没挣开。
他抬头,双眼通红地盯着林君樾,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
“林君樾你放手。”
他的嗓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算什么东西?你趁人之危——”
“趁人之危?”
林君樾重复这四个字,唇角勾了一个极淡的弧度。
他比王一博高出半个额头,垂眸看人的时候,温润眉宇间有一种天然的从容,
“王总,你仔细想想——我趁的是什么危?”
王一博的呼吸粗重地起伏着。
“你和肖战离婚,是你提出来的,是你先签的字。”
林君樾嗓音不高,每个字却清晰得像刻进大理石,
“你亲手把肖战推开,我站在他身后等了八年。这叫趁人之危?”
“你——”
王一博猛地抽回手,另一只拳头已经挥出去了。
林君樾偏头避开了第一拳。
可他没有还手。
他只是退后半步,重新挡在肖战面前,目光平静地看着王一博。
“王一博,”
他开口,嗓音依旧温润,
“这一拳我不还。因为我知道曾经你是他的救赎——”
他往前倾了倾身,嗓音压低了些。
“可是你把他弄丢了,是你自己眼瞎。”
“你再说一遍!”
王一博彻底炸了,整个人扑上来,双手揪住林君樾的西装领口,把他往前拽了一步。
“我说你眼瞎。”
林君樾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你站在我面前的样子,像个输不起的孩子。”
王一博的拳头攥紧了。
肖战站在林君樾身后。
从头到尾,他一句话都没说。
他只是看着。
然后他开口了。
“王一博。”
嗓音很轻。
没有起伏,没有温度,像冬天结冰的湖面。
王一博浑身一僵。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肖战。
“是你不要我的。”
短短五个字,字字沉钝。
他旋即转头,目光落向邵方艾。
“是你们……杀死了我的孩子。”
王一博的嘴唇猛地哆嗦了一下。
这句话钻进他耳中,像一把冰冷的尖刀,刺破耳膜,狠狠扎进心脏最深处。
这是王一博这辈子最不愿触碰的伤疤。
当年是他误会肖战,联合医生,逼肖战打掉了那个孩子。
这是他心底最深的罪孽。
“不是……”
他的嗓音碎得七零八落,
“不是这样的……战战,不是这样的……”
“那是怎样的?”
肖战冷笑。
王一博张了张嘴。
他低下头,两只手无意识地垂在身侧,指尖在发抖。
然后他的膝盖弯了。
他跪下去了。
黑色西装的膝盖磕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跪在肖战面前,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砸在他脏兮兮的衬衫领口上。
他这辈子从来没在任何人面前跪过。
他是“博小爷”,十八岁就敢指着行业大佬的鼻子叫板,被人砍了一刀都不肯弯一下腰。
此刻他跪在七星会所的大理石地面上,仰头看着肖战,泣不成声。
“战战……”
他喊他名字。
嗓音碎得几乎听不清,
“战战,我爱你……我从小就喜欢你。你记得吗?你16岁生日,在家族聚会上,穿着白衬衫站在窗边,光落在你脸上……那天晚上我回去跟我哥说,我完了,我这辈子完了……”
他吸了一口气,眼泪糊了满脸。
他的嗓音抖得厉害。
“战战,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误会你。我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整个人都疯了——”
他趴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大理石。
“我求你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一次就好。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只要你。”
肖战看着他,趴在地上,肩膀剧烈起伏,哭得像个十八岁的少年。
肖战沉默了很久。
“王一博。”
他终于开口。嗓音平静极了,
“你说的这些,我都信。”
王一博的肩膀顿了一下。
“可是太晚了.....”
肖战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恨,
“你跪在这儿说这些,我听了。王一博,我不恨你......”
王一博抬起眼。
“可是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肖战满脸是泪。
“王一博,我和君樾哥哥,已经在一起了。”
“很快结婚。”
王一博整个人往后一仰,差点跌坐在地上。
他的嘴唇哆嗦着,眼睛睁得极大,瞳孔里映着肖战那张平静的,没有一丝波澜的脸。
“不……”
他的嗓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被什么东西碾过,
“不……你不能……你不能跟他结婚……战战你不能……”
他猛地从地上爬起来,冲上去想抓肖战的手——
林君樾再次截住了他。
这一次他没有用手扣,只是侧身半步,用肩膀把王一博整个人挡在外面。
王一博撞在他肩线上,被弹开半步,踉跄了一下。
“王总。”
林君樾嗓音依旧温润,
“他说的,你听见了。”
王一博浑身发抖,看着肖战站在林君樾身后,看着两个人并肩而立的姿态,看着肖战那只手被林君樾握在掌心里。
他忽然觉得脚底下的地面在塌。
“不……不行……”
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他摇着头,眼泪无声地往下淌,嘴里翻来覆去只有那几句话,
“不行……你不能……战战你不能……你不能跟他结婚……你是我的……你只能是我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碎,最后变成一种近乎呜咽的气音。
就在这时——
一道正红色的身影从人群里跌跌撞撞冲出来。
邵方艾。
她脸上的红痕还在,妆容却已经花了,睫毛膏在眼角拖出两道黑色的痕迹。
她冲到王一博身边,伸手去扶他的手臂,嗓音尖利得刺破夜空。
“一博哥哥——你起来——你怎么能跪她——你欠她什么了——是她自己走的——”
她扭头看向肖战,那双被泪水糊住的眼睛里烧着疯狂的恨意。
“肖战——你满意了——你把他逼成这样你满意了——他就该是我的——是你霸着他——你凭什么——你凭什么让他为你跪——你凭什么跟林君樾结婚——你配吗——你一个被扔了的人——你配——”
“啪——!”
一声震彻整个宴会厅的清脆巴掌声,像一道雷劈进凝固的空气里!
所有人瞳孔骤缩。
时间像被按了暂停。
邵方艾的身子在空中划过半个圆弧——
那是被抽得整个人重心翻转的弧度——然后重重砸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
正红丝绒裙摆像一滩被打翻的血泼洒开来,她脸颊左侧瞬间浮起五个清晰的指印,肿得刺目。
嘴角裂开一道口子,血丝沿着下颌线缓缓淌下,滴落在她精心保养的锁骨上。
发髻散开一半,精心计算的妆面糊成一团,鸽子血吊坠歪到耳后,狼狈至极。
方才众星捧月的美艳风情,碎得干干净净。
全场死寂。
连呼吸都被夺走了。
逆光中,一道纯黑挺括的身影缓缓收回了那只施暴的手。
阿屿的手掌骨节分明,指腹还残留着掌掴时反震的微麻,他垂眸睨着地上瑟缩的邵方艾,眼底没有一分温度,像在看一件碰脏了鞋面的垃圾。
唇线平直,周身气场冷戾肃杀,黑色正装的肩线撑出不容侵犯的压迫感,那双眼睛——那双看向肖战时会泛起柔光的眼睛——此刻沉得像淬了冰的深渊。
他薄唇轻启,嗓音低沉冰冷,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彻底蔑视的轻慢:
"上不了台面的东西,也敢在他面前聒噪。"
下一秒,阿屿骤然收敛了所有锋芒。
他转身的瞬间,眼底的寒冰消融殆尽,滚烫的心疼和急切翻涌上来。
他大步走到肖战面前,高大的身躯微微俯下。
目光扫过他紧绷的眉心、微微发白的唇角、垂在身侧那只指甲掐进掌心的右手——阿屿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伸出手,骨节分明的指尖极轻地拂过肖战微凉的侧脸,动作温柔得如同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拇指指腹蹭过肖战泛红的眼角——那里分明有一层强忍未落的薄泪。
"傻瓜,"
阿屿的嗓音沙哑隐忍,带着积压了太久的偏执与宠溺,
"受委屈怎么不告诉我。"
他垂着头,额头几乎要抵上肖战的,呼吸交错间,一字一句清晰灼热地砸进肖战耳里:
"我来了。从今往后,你这些年吃过的所有苦、受过的所有委屈、被人践踏的所有尊严——"
他抬手,修长指节穿进肖战微乱的发丝间,轻轻拢了拢,唇角勾起一个冷到极致却只为肖战弯起的弧度:
"我会一笔一笔,全部讨回来。今晚先开个头。谁都跑不掉。"
全场死寂无声。
王一博僵立在三步之外。
他死死盯着阿屿。
阿屿。
这个名字像一把生了锈的刀,从王一博心口最深处翻搅出来,带着七年前那个盛夏午后滚烫的阳光和刺骨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