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周一恒泰集团的例会，十点整。

会议室里静得只剩空调送风的声响，各部门负责人已经坐满了长桌两侧，面前摆着各自的汇报材料和笔记本电脑，偶尔有人低头翻一页纸，动作都放得极轻。

没有人闲聊，没有人玩手机，每个人都看着主位那个空着的椅子，等一个人进来。

十点零三分，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男人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走进来，里面配着一件白色衬衫。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从来是不系的，领口松松地敞着，露出一小截锁骨和脖颈的线条。

西装外套也没有扣上，随着走路的动作微微敞开，露出里面的白衬和笔挺的裤线。皮鞋是哑光黑的，擦得一尘不染，踩在地板上的每一步都带着一种笃定的节奏感。

他走到主位前坐下，把文件夹搁在桌上，打开笔记本电脑，目光低垂，从头到尾没有扫视任何人。可整个会议室的气压在他落座的那一刻就变了——像是有一层看不见的罩子落下来，把所有人的声音和多余的动作都压到了最低。

他的嘴唇抿着，嘴角的线条平直冷淡，面无表情地翻开文件，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没人敢先开口。

“老规矩。”他终于抬起眼，下巴微微一扬，目光平静地落在投资部部长杨明浩身上，“投资部先来，各项目组进度汇报。”

杨明浩立刻坐直了身体，翻开手边的笔记本：“现在各项目经理手上一共十五个项目正在推进。其中最核心的华英合资项目，上周合同已经正式签约，接下来风控部会配合跟进，一直到合约期满。另外有五个项目正处于背调阶段，四个项目还在初步接触和了解中……"

他汇报了将近半个小时，数据、节点、责任人、风险点，一条一条铺开，清晰又严谨。王一博一直听着，偶尔在某个数字停顿的时候点点头，偶尔用笔在文件边缘划一道线，但始终没有打断。

等他汇报完，王一博低沉地应了一声“好”，目光随即转向资产管理部部长：“你们那边呢。”

例会一项一项地进行下去。空调的风把会议室里的空气搅得微微流动，墙上的钟一分一秒地走着，没有人看时间，所有人都全神贯注地盯着自己手里的材料和面前那个男人的反应。

直到赵涛不动声色地把手腕抬起来，用手指在表盘上轻轻敲了两下。王权给人亲自介绍了一个京市本地瑞通集团的千金——陆知夏，他父亲没说是让两个人相亲只是说认识一下，未来公司如需要对方投资的话，那私下里多联络一下感情总是没错的。和本地各个公司的人都应该有相应的联系，就算不投资那也好开展工作内容，毕竟做背调有时候需要熟人侧面打听更靠谱些。

总得来说没有坏处，这些年王权一直在周旋于本地的企业注入资金，当然前期的项目也给盈利了许多，可一旦投资海外的产业项目，肯定是需要注入新的资金的。

但这一次不仅仅是为了公司发展，实际王权就是看上这个陆知夏了，只是不能明说，不然以王一博的性子一定会恼羞成怒。

王一博余光瞥见了，沉默了一拍，然后把手里的笔放下，往后靠了靠椅背：“汇报完的部门可以先走。还有没有没报的？没有就散会。”

椅子被拉开的声音陆陆续续响起来，好几个人明显松了口气，正要起身收拾材料——

“王总！”人事部王部长忽然急急地喊了一声，手里举着一份简历，整个人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我这儿还有一份！前天下午面试了一个项目经理，您还没过目——”

王一博已经站起来了，拿起桌上的手机，目光淡淡的：“项目经理你给杨明浩看就行。觉得合适就让他来，不合适就再找。”

他说完便转身走出了会议室，赵涛紧跟在他身后。门在两个人后面轻轻合上，发出一声极小的咔嗒响。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王部长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把简历递向杨明浩：“喏，杨部长，老大安排给你了，你可得好好看看。”

杨明浩笑嘻嘻地接过来：“王部你塞给我的人，我敢不好好看？不过先声明啊，下午我再细看，现在先吃饭——饿死了。”

“这人是美国常青藤的研究生，面试我聊了快四十分钟，真不错。”王部长凑过来压低声音，“放到你部门里，绝对是锦上添花。”

杨明浩一听“常青藤”三个字，眉毛微微挑了一下，把简历翻到了第一页。照片上的人眉眼清俊，目光温和又笃定，整个人透着一股让人很舒服的气质。他往后翻了两页，学历、经历、推荐信，一层一层地看下来，手指在纸面上慢慢敲了两下。

"常青藤啊……"他若有所思地喃喃了一句，嘴角微微一勾，眼神里闪过一丝叫人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然后把简历合上，往自己文件夹里一夹，语气轻快起来，"行，既然王部长都说好了，那就让他明天来报到吧。"

他站起来，拍了拍王部长的肩膀，夹着简历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低头又看了一眼封面上的名字，嘴里无声地念了一遍，然后笑了一下，推门出去了。

“大帅哥，好久不见啊——”

徐冬人还没到桌边，声音先到了。他几步跨过来，拉开椅子坐下来，把外套往椅背上一搭，上下打量着肖战，嘴角挂着那种老友之间才有的促狭笑意：“我算算啊——回来半个月了才想起见我？老实说，是不是忙着谈恋爱呢？”

肖战站起来迎了他一下，又坐回去，一边给他倒了杯热水一边笑：“我回国之后先回了趟北城，待了几天看了看爸妈。京市这边机会多，发展空间大，我就过来了。”

他把水杯推到徐冬面前，玻璃杯壁暖着指尖，“上周三才到的，找房子、投简历、面试，连轴转了好几天，哪来的时间谈恋爱啊。”

京市的三月虽然已经入了春，路边的树冒了些毛茸茸的绿芽，风里也带上了点软和的意味，可气温到底还是偏冷的。街上的行人外套还没脱，肖战自己也裹了件薄毛衣，坐在靠窗的位置，日光斜斜地从玻璃外照进来，落在他垂下去的眼睫上，勾出一圈浅浅的暖影。

徐冬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动了一下，又被他压回去。

两个人是大学同学，从本科到研究生虽然后来异地了几年，但一直没有断过联系。肖战性格偏静，朋友圈子不大，能交到心里去的人不多，徐冬算一个。

徐冬在他面前从来都是很放的开，有话直说的样子，可也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打趣和调侃底下，藏着多少小心翼翼的试探和克制。

“那你房子找好了？”徐冬端起水杯喝了一口，问得随意。

“嗯，找了个小户型，离市中心不算远，通勤也方便。”

徐冬点了点头，抿着嘴若有所思地看着肖战。他把杯子放下，两只手在桌面底下悄悄攥了一下拳，再抬起头的时候，眼神里的犹豫褪尽了，换成了一种笃定的、认真的光。

“战战，”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低了一点，“你知道我公司去年刚成立，我一直想让你来跟我一起干。股份咱们对半分，利润五五开。你负责项目考察、投资背调、审核决策，你全权定，我不插手。钱的事儿、后方的运营管理我包了。咱们分工清清楚楚，我绝不干涉你的判断——两个人一起把公司做大，多好。”

这话他从去年公司开张就开始念叨了，微信上说过，电话里说过，甚至有一回喝了酒大半夜给他发语音说过。可肖战每次都笑着回绝，不硬，但也没有留余地。

徐冬知道，肖战有自己的节奏，他不想欠人情，也不想因为朋友的关系而仓促地做决定。

肖战听了，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笑着把桌上的菜单递了过去：“冬冬，你大老远跑过来，先看看想吃什么。咱们边吃边聊。”

徐冬接过菜单，翻了两页，叫了服务员来点菜。他没有问肖战想吃什么，因为他记得——记得肖战最爱吃鱼。他合上菜单，熟稔地开口：“要一个你们店的招牌水煮鱼。”然后又翻了一页，补了几个菜：虫草花蒸排骨、时蔬炒虾仁、一道酸甜口的山药泥，还有一盅三鲜菌汤。

菜点完了，他把菜单还给服务员，抬头冲肖战挑了挑眉：“怎么样，都是你爱吃的吧？”

肖战看着满桌即将上来的菜，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摇了摇头：“就咱俩人，点这么多吃得完吗？”

“没事儿，别有负担。”徐冬把胳膊架在桌上，语气又回到了平时那种他们曾经调侃的调子，“你吃不完有我呢——你什么时候见我浪费过粮食？”

两个人都笑了。

徐冬又把话题拉了回来，换了个称呼，像是刻意把语气放轻了些：“说正经的，战战，你到底来不来入伙？跟我一起干，比你在别人手底下当牛马舒服多了。”

肖战微微往后靠了靠，认真想了想，才开口说："冬冬，你这话我明白，是真把我当自己人才会这样说。但我实话跟你讲——公司管理这块，我确实经验不够。在美国那几年做的项目都是团队合作，背调、评估、审核，每一步都有主管带着走，我跟着学跟着做，没独立扛过一整条线。我觉得自己还需要再多历练历练，去一家成熟的大公司，把他们的流程、风控、决策机制都踏踏实实地摸一遍。"

徐冬听了，沉默了几秒，随即笑了。那个笑容里头有一点点失落，但更多的是一种“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了然。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又放下，伸手指了指肖战：“也行。那咱商量个折中的——你先进去干一年，一年之后经验攒够了，想明白了，再来找我。我这儿大门永远开着，随时欢迎你，成不成？”

他说得轻松，可那句“永远”两个字落地的时候，他的目光在肖战脸上多停了一瞬。

肖战有点无奈地弯了弯嘴角：“冬冬，万一到时候我在那边干得挺顺手，不想走了呢？你可别白等我。”

“你还能当牛马当上瘾了？”徐冬夸张地瞪大眼睛，“自己做老板不香吗？”

“那不好说。”肖战垂着眼，指尖轻轻转着桌上的茶杯，“也许干久了会觉得有成就感，也许会觉得责任太大压得喘不过气。将来怎么样，我现在真判断不了。”

“行行行，我不逼你。”徐冬摆了摆手，把话题岔开了，“那你投了几家？”

“国内目前做得最好的就是恒泰，我就只投了他一家。”

“恒泰？”徐冬挑了下眉，“体量不小啊。听说他们最近刚签了个三十亿的合资项目，业内动静挺大的。”

“嗯，我就是看中他们做的项目类型和规模，能学到东西。”

两个人就着陆续上来的菜边吃边聊，东一句西一句，从大学时的糗事聊到各自家里爸妈最近的身体，从京市的租房行情聊到哪家菜市场的水果便宜。

水煮鱼端上来的时候红油滚烫，辣椒和花椒的香气扑了满桌，徐冬第一筷子就夹了鱼肚上最嫩的那块放到肖战碗里，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万次一样。肖战说了声“谢了”，低头吃鱼，徐冬看着他低头时后颈露出的那一小截白皙的皮肤，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赶紧喝了一大口水把那股情绪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