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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十个小时的飞行,漫长得像把一整天拉成了一根细丝,怎么也熬不到头。

肖战靠在舷窗边的座椅上,耳机里放着歌,音量调得很低,低到几乎只能算作背景里一层淡淡的白噪音。

他闭着眼睛假寐,可意识始终浮在浅处,怎么也沉不下去。机舱里空调的嗡鸣、邻座翻杂志的窸窣声、偶尔乘务员推着餐车经过时轮子碾过地毯的闷响,这些细碎的声响一层一层地叠过来,可他脑子里反复转着的,始终是同一个画面——那个人转身时淡漠的眼神,像隔了一层结了霜的玻璃,看得见轮廓,却触不到温度。

最前面商务舱里坐着的人。隔着一道帘子、几十排座位和一整个经济舱的距离。

肖战在心底把那几秒钟的相遇翻来覆去地倒带。对方一定认出他了,捡起身份证的时候,那双眼睛在他的名字上停留了至少两秒,可抬起来看他的那一刻,目光里有一闪而过的、极短暂的顿挫——可也就只有那么一瞬,随即就被一层平滑的、礼貌的疏离覆盖得干干净净。

没有开口,没有寒暄,没有一句“好久不见”,甚至没有一个多余的表情。

就只是把身份证递过来,然后坐回去,低头看手机。

像对待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肖战在心里对自己说:十年前的事了。不过是一个暑假,两个月的补习班,能有多深的交情?那时候都还是半大孩子,约好了一起考省实验又能怎样,少年随口说过的约定多了去了,谁还会当真记十年。

可他还是忍不住想——当年那个人到底出了什么事?忽然转学,电话停机,消息石沉大海。他问过老师,老师只说“家里有事,转到别的城市了”,刚开始那几个月他还会时不时地想起,后来慢慢地,也就在课业、考试、升学的缝隙里把这件事压到了记忆的底层,只在偶尔翻到旧笔记本的时候才会浮上来一下。

他以为早就过去了。

可今天在飞机上撞见的那一刻,所有的“过去”忽然全都涌了回来,又沉又烫,堵在胸口,让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也许是挪威那场极光带来的好运,就是为了让他见到成年后的一博吧。肖战望着舷窗外浓稠的夜色,在心里慢慢地把这件事理了一遍。那场绚烂的、如同神迹一般的极光,那个“会有好事发生”的预感——也许指的就是这一面。

上天安排他看见这个人,是想告诉他:王一博过得很好。西装革履,气质沉稳,坐在商务舱里,显然事业有成,人生顺遂。当年那个不了了之的夏天、那个忽然消失的少年,已经有了一条清晰的、明亮的走向。

他不需要再惦记了,不需要再猜“那个人究竟出了什么事”。答案已经摆在眼前——他很好,好到可以将那段往事轻飘飘地放下,连一句招呼都懒得打。

肖战把这当作一个句号。上帝给他画的一个,规规矩矩的、收束一切的句号。

飞机降落在京市国际机场的时候,舷窗外是灰蒙蒙的上午,云层很厚,看不到太阳。滑行、转弯、停稳,机舱里一片解安全带和开行李架的窸窣声。

肖战站起来,把包背上肩,跟着人流往舱门走。经过商务舱的时候,他还是下意识地偏了一下头,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座位已经空了,毯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座椅上,桌板收了回去,像从没有人坐过一样。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把最后一点悬着的东西也放了下来,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廊桥、海关、行李转盘、入境通道。等他把行李箱从转盘上提下来的时候,手机已经连上了国内的信号,微信叮叮咚咚地响了一串——老同学约饭、租房中介推房源、银行发来汇率提醒。他看着满屏的中文,忽然站在行李转盘旁边笑了出来。

那种感觉很奇怪——你离开太久了,久到你都忘了母语读起来有多顺畅。每一个字都认得,不用在脑子里翻译,不用慢半拍去反应意思。

周围的人都在说中文,此起彼伏的、语气各异的、带着各地方言尾音的中文。机场出口的指示牌上印着方方正正的汉字,出租车排队的通道标着“请在此候车”,连广播里报航班号的嗓音都带着一种熟悉的腔调。

肖战拉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大厅,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京市的空气谈不上多清新,有尾气和尘土的混合气味,可他就是觉得——踏实。脚踩在华国的地面上,周围全是和自己一样的面孔,路边的建筑上挂着熟悉的招牌,连风都带着一种久违的、像是从记忆深处吹过来的味道。他掏出手机叫网约车,嘴角的弧度浅浅的,压都压不住。

京市国际机场的出发层和到达层永远车流如织。即便刚过了早高峰,出口处的车依旧排成长龙,一辆接着一辆缓慢地往前挪。其中一辆白色的法拉利被堵在中间,引擎低低地哼着,车窗贴了深色的膜,从外面看不清里面坐着什么人。

后座上的男人靠着椅背,侧过脸望着窗外。他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人群——拖着行李箱匆忙赶路的旅客、举着接机牌四处张望的司机、抱着孩子蹲在路边的年轻父母。那一张张面孔从他的视线里滑过去,快的,慢的,笑着的,焦急的,什么表情都有。

然后,他在接近出口的位置看见了那个人。

卡其色风衣,斜挎包,牛仔裤,短靴。站在人群里,身形清瘦挺拔,像一棵被风吹着但始终直着的树。他正低头看手机,侧脸被京市上午灰白的光线照得干干净净,五官的轮廓柔和又分明。

一会儿又抬起头来望望远处的天空,一会儿又垂下眼去看屏幕,像是在等什么消息。忽然手机响了,他接起来,不知道对面说了什么,他忽然笑了起来——那种毫无防备的、整个人都舒展开的笑容,眼尾弯下去,唇角翘起来,像初夏的风忽然灌满了整个街角。

周围的人不由自主地朝他看过去。那张脸太招眼了,站在拥挤的机场出口,仍然像一张颜色比别人饱和度都高的照片,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男人在后座里静静地看着,他的目光停在那里,没有移开。他看着肖战笑,看着他挂了电话,看着他拉着行李箱沿着人行道往网约车上车点走去,卡其色的风衣下摆被风微微掀起一个角。然后那个人越走越远,汇入人群里,最后被一辆停靠的白车挡住了,再也看不见了。

他收回了目光脸上的表情从头到尾都没有变过,依旧是那副冷淡又平静的样子,像是看完了路边一个无足轻重的风景。只有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又松开。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电话,声音平直又清晰:“赵涛,通知各部门,我大概四十分钟后到公司。马上安排开会,新能源汽车与供应链项目组全体到场。”

挂了电话,他靠回椅背,目光落在前方拥堵的车流上。车缓缓地往前挪了几米,又停下来。

英国这趟他亲自飞过去,是为了敲定那个三十亿的合资项目。华国这边的企业底细他清楚,手底下的人做了几个月的功课,每一份调研报告他都亲自看过、批过、打过回票。

但英国那头的情况,光看对方提供的财务报表是不够的——资产负债表、利润表、现金流量表,那都是纸面上的东西,再漂亮也可能有窟窿。

他需要实地去看、去聊、去感受对方公司里每一个关键决策者的气场和态度。三十个亿,任何一笔钱到了这个量级,都值得他亲自跑一趟。

公司里不是没人能替他跑。投资部那几个人跟了他两三年,做事也算稳妥,可到了签合同的节骨眼上,没一个人敢拍板。倒不是说能力不够,是胆子不够——三十亿的盘子,签下去就是三十亿的责任,真要出了什么问题,谁也扛不住。

只有他敢。也只有他签了,投资部的人心里才踏实。

车流终于松动了一些,白色的法拉利缓缓加速,汇入了通往市区的主干道。后座上的男人伸手把车窗按上去,隔绝了外面的风噪和嘈杂,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极轻的出风声。

人事部那边,王部长今天已经面试了三个人了。

他靠在椅背上翻简历,翻到第三份的时候,动作停了一下。封面上贴着一张证件照,照片上的人穿了件白衬衫,头发打理得干净利落,五官端正得近乎过分。

整个简历页面的排版清晰整洁,几行关键词依次排开——美国常青藤联盟院校,金融学硕士,在读期间参与过两项本地金融项目的推进工作,毕业时获评优秀毕业生。经历充实、逻辑顺畅、每一段实习经历都写了具体的职责和成果,没有任何含糊其辞的表述。

王部长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抬头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人。和照片上一模一样,甚至比照片更好看——那种好看不是浓烈的、有侵略性的,而是干净的、润的,像是山泉水从石头上淌过去,带着一种自然的透亮。他坐在那里,脊背挺直但不僵硬,说话时微微倾身,语气不急不躁,每一个回应都经过思考再落下来,彬彬有礼但不谄媚。

王部长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没说话。旁边的助理看在眼里,手握成拳抵在嘴边轻轻咳了两声。王部长被这声咳嗽拽回神来,脸上浮起一丝尴尬的笑,清了清嗓子:“肖战,是吧?先做个自我介绍。”

“好的。”

面试进行得很顺利,比预想中还要顺畅。肖战的回答既不过分堆砌术语,也不会刻意放低姿态,每一段陈述都像提前打磨过一样,有条理、有细节、有分寸。

从专业技能到项目实操,从对市场的理解到对岗位的认知,连问两个开放性的情境题,他也能在短暂的思索后给出逻辑严密又不死板的回答。

王部长在他走后又在会议室里坐了几分钟,把面试记录重新翻了一遍,然后在备注栏里写了两个字:推荐。

“通过的话,三天内会给您发offer。”他送肖战到会议室门口时这样说。肖战点了点头,礼貌地笑了一下,说了声谢谢,转身往电梯间走去。

王部长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忽然扭头对助理说:“这个人要是被杨明浩抢走了,你说赚不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