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回不去了,我……没有家了
肖战舀了两瓢水倒进锅里,便再次蹲在灶台前开始烧火。
橘黄色的火苗舔着锅底,映着他那张消瘦的脸,不知为何,王一博总觉得今晚的肖战好像有心事。
锅里的水很快就开始冒起细密的水泡,热气一缕一缕地往上蹿,把灶台周围那一小片空气都蒸得暖烘烘的。
王一博靠着墙坐着,被子搭在胸口,上半身披着一件灰褐色的宽大外褂,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底下瘦得凸起的锁骨。
两只枯瘦的手搁在腿上,指头无意识的绞着被角,绞得那一片布面都起了皱,也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他的视线一直落在肖战后背上,带着一种形容不出来的纠结——像是有什么话憋在嗓子眼里,想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肖战添柴火的时候,余光无意间瞥了一眼,见王一博一副有心事的模样,他咬了咬嘴唇,觉得还是先别问太多比较好。
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自己要是打破砂锅问到底,反倒会失了分寸礼数。
思及于此,肖战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转身拿来空盆,从锅里舀了一勺热水出来,便端着盆来到了炕前。
“来,我给你擦一下。”肖战把布巾在热水里浸透,拧到半干,便拉过王一博的右手开始擦。
他擦的很认真,也看的很仔细,王一博的手型很好看,手指又细又长,除了瘦的太厉害,手背手腕上还有着新旧交错的伤疤。
“你……你今天干啥了?怎么指头缝里都是泥?”肖战随口说了一句,手上动作却没停,把布巾折了一个角,然后就开始一点点将指缝里的泥灰蹭出来。
“我……我没干啥,就是活动了几下……”王一博低头小声呢喃了一句,像是生怕会因为这点事惹的对方不悦。
“活动?”肖战抬起头看向王一博,原本平淡的脸上露出一抹错愕,随即眼底闪过一抹亮光,喃喃道,“动一动好啊,动一动就代表有盼头了……”
肖战说着,把布巾重新投了一遍热水,掀开被子一角开始给王一博擦腿擦脚。
房间里突然陷入安静,屋子里只剩下布巾在水里投洗时哗啦哗啦的轻响,还有窗户外头偶尔掠过的呼呼风声。
肖战端起盆,起身准备把脏水倒了时,身后忽然传来王一博的声音。
那声音又低又哑,像是从嗓子眼里一点一点磨出来的,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肖战……我……我刚刚不应该大声吼你……”
肖战端盆的手顿了一下,他偏过头看向王一博,却见对方把脑袋垂的很低,压根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嗐,这有啥了,你这嗓门比起我师父……”肖战随口说了一句,可话说到一半,又猛地停住。
欲言又止的一句话,让王一博察觉到了不对劲,他抬起头,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出声,肖战就已经开了口:“来,你先翻个身,我给你擦一下后背,再把药膏给你涂一下。”
“涂药膏?”王一博喃喃重复了一遍,虽然疑惑,却还是乖乖撑着手臂往一侧翻去。
肖战生怕他磕碰到了褥疮,还是在王一博翻身的那一刻,下意识的伸手托着他的腰,帮他完成了翻身的动作。
待到王一博趴好,肖战这才掀开他的衣服,仔细端详了一遍褥疮的情况——那几处溃烂流脓的地方,已经比昨天好了很多。
肖战蹙了蹙眉,重新舀了一瓢热水,拿了一块干净的布巾开始小心翼翼给肖战擦拭。
“呼……呼……呼……”
肖战凑近王一博的后背,把那点水汽全部吹干,这才拿起药膏,开始一点点小心涂抹。
王一博趴着一动不动,可他的脊背明显绷得很紧,肩胛骨的棱角硬邦邦地凸着,像是两座小山峰。
肖战自然会感觉到了他的紧张,手上动作又放轻了几分,嘴里还忍不住安抚了一句,“别怕哈,只是涂药膏,不疼的……”
话虽如此,可当那药膏碰到褥疮边缘的那一刻,王一博整个人还是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
“哎,你……你别动啊,要是等会儿蹭到被子上,就……就浪费了……”肖战连忙开口,说话的同时,左手已经按在了王一博的肩膀上。
“乖一点,这药膏虽然有点凉,可……可等下就好了,小少爷可是最厉害的大人,这点凉还是能忍过去的,对啊?”
听着肖战这哄孩子的语气,王一博脸上闪过一抹窘迫,却还是下意识的点了点头,轻声应了一句。
“嘿嘿……真棒,不愧是小少爷……”肖战毫不吝啬的再次夸了一句,便继续给王一博涂抹药膏。
温热的指腹贴着王一博的后背慢慢游走,从褥疮最严重的那几处开始,以打圈的方式一点一点把药膏揉开。
药膏的触感很特殊,有油的润泽,又有草药的粗粝感,混在一起在皮肤上推开的时候,有一种奇异的感觉。
肖战抹得很仔细,每一处疮口都小心照顾到了,就连那些已经结了薄痂的地方,他也薄薄地涂了一层。
温热的指腹沿着王一博的脊柱慢慢往下滑,经过后腰的时候多停了一会儿,那里的褥疮最严重,皮肉凹陷下去一块,边缘泛着暗红色,中间露出粉色的新肉。
“疼不疼?”肖战皱着眉头,轻声问了一句。
王一博趴着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回了一句:“不疼,习惯了……”
一句再简单不过的回答,却让肖战觉得胸口发闷,他咬着嘴唇没有说话,只是涂抹药膏的动作却变得愈发温柔。
“呼……好了……”肖战呼出一口浊气,把药罐的油纸封口重新盖好,小心翼翼放在一旁,便开始把几件衣服团成团。
等到把几件衣服全部塞在王一博身侧,他这才把被子拉过来虚虚地搭在王一博身上,“我在你旁边垫了衣服,这样被子就不会蹭到药膏了。”
“你先乖乖趴着别动,让药膏晾一晾,知道吗?”肖战说完也不等王一博应声,便抱着药罐翻身下了炕,开始收拾今天从集市上买回来的东西。
粗面和糙米放进灶台旁边的橱柜里,草药放在桌子上,盐和酱油则是放在灶台后面的架子上……
王一博趴在炕上,脸朝着墙壁的方向,他看不见肖战在做什么,只能听见那些窸窸窣窣的声音。
柜门开合的吱呀声,油纸解开的窸窣声,瓶罐轻轻磕在灶台上的脆响……细碎的声音交织在一起,让这间房子里多了一丝踏实的烟火气。
在这种气氛的渲染下,王一博很想说些什么,来拉近和肖战之间的关系。
干裂的嘴唇张张合合了好几次,王一博才闷闷的开口问了一句,“边关怎么样?那里……好吗?”
肖战正往柜子里放粗面的手停住了,他蹲在柜子前,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头看向趴在炕上的王一博。
这是这位小少爷头一回主动问起关于自己的事情!
肖战把面袋子搁好,关上柜门,慢慢站起来。
他站在灶台前,视线落在窗外黑漆漆的夜色里,好一会儿才沉声开口,“边关的风很大。”
肖战的语调和平时不太一样,低沉的声音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一点点拽出来的,莫名多了一丝压抑。
“漫天都是黄沙,吹得人脸疼,春天还好些,一入冬,那风就跟刀子似的,刮在脸上跟被人打耳光似的。”
“边关的东西也贵,衣裳、鞋子、粮食,都比这里贵上不少。”
“我师父在客栈后厨干了那么些年,攒的那点钱,除了吃喝开销外,也没剩下多少。”
“边关很乱,长毛蛮子动不动就会摸过来,尤其是冬天天冷的时候,他们那儿的草场被大雪盖了,牲口没得吃,那群长毛蛮子就会过来抢。”
说到这里,肖战突然停了一瞬,手搭在灶台边上,指尖紧紧攥着灶沿的棱角。
很明显,他想到了不好的事情!
可即便如此,边关就是边关,是他的家,是他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那里有生他的母亲,有养他的师父!
肖战用力吸了吸鼻子,抬手狠狠擦了一把脸,转身走向火炕的时候,他的脸上已经恢复到了往日的平静淡然,只是眼眶有一点淡淡的红。
“我帮你按按腿吧,我今天问了大夫,他和我说了几处穴位,说是多按对身体好……”
肖战说话间已经走回到了炕边,掀开被子看了一眼王一博后背上的药膏,见已经成膜了,便伸手帮忙把衣裳拽下来盖好。
“你先微微侧躺着,别把药膏蹭没了……”肖战交代了一句,便脱鞋坐到炕上,抱起王一博的一条腿搁在自己膝盖上。
因为有了大夫的指导,他这一回的手法比昨天明显熟练了不少。
指腹沿着胫骨内侧往下滑,每次按到大夫告诉的位置上,都会特意多停留一会儿,多揉按一会儿。
王一博乖乖侧躺着,视线牢牢锁定在肖战身上,只是深邃的眸底深处,却翻涌着一抹暗色。
他听出了肖战方才语气里那一丝没能藏住的鼻音,也看见了肖战转过身时擦脸的那个动作。
他原本只是想找个话题,让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可以拉近一些,可他没想到自己随口一问,就把原本和谐的氛围搞得这般僵硬。
“我……”王一博的嘴巴张张合合了好几次,还是含糊的解释了一句,“我不是故意问的,如果给你造成伤害,我道歉……”
“嗐,这有啥了,我就是……就是想到的一些不好的事情……”肖战扯了扯嘴角,努力挤出一个生硬的笑容。
“那……那你想回家吗?”王一博下意识的又问了一句,可问完他就后悔了,恨不得抬手给自己两耳光。
自己今天是怎么了,吃饱了撑的没事干嘛?怎么老是说一些不中用的废话!
可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压根没有收回重开的可能。
肖战的手停了一瞬,他低着头,长长的睫毛挡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也挡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悲切和落寞。
他看着自己掌心里那条瘦得皮包骨头的腿,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哑声开口,“回不去了。”
“我没有家了,也……没有亲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