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他穿着一件卡其色风衣,衣摆随着走路的节奏微微摆动,质地挺括却不死板,被机场大厅的灯光染上一层柔和的光泽。斜挎着一只黑色皮包,款式简洁利落,肩带刚好卡在腰侧。下身是一条深色牛仔裤,裤脚微微卷起,露出一截深棕色的男士短靴靴筒,整个人从头顶到鞋尖都透着一种毫不费力的妥帖——既有二十几岁年轻人该有的青春气,又带着一种沉淀下来的稳重。
至于那张脸——温润如玉,眉骨高挺,眼型狭长,眼尾微微上挑,眼神清澈又很有故事感,下颌收得干净利落。
走在机场这种人潮涌动的公共空间里,他仍然是最容易被目光追着跑的那一个。有人在经过他身边时会忍不住多瞄两眼,有人走过去了还回头,也有年轻女孩举着手机假装拍指示牌,镜头却悄悄偏了一个角度。
肖战早已习惯了这些。
从本科到研究生,从国内到国外,他的身边从来没有缺过追求者。走在哪里都是别人想要驻足停留的风景线,气质独特,安静沉稳,长相俊俏不论是女生还是男生都有向他表白爱意的,表白的方式五花八门,有直白的、有含蓄的、有写长邮件的、有托朋友来探口风的。
一开始他还局促后来慢慢也习惯了,只是说着一些感谢喜欢的话,然后会拿“有对象”这个借口搪塞过去。
但是,即使这样也有人愿意给他发出“一夜情”的邀请,肖战整个人都不好了,这是什么颠覆他认知的想法?男人如果看见一个漂亮的就想上,那跟凭本能行事的动物有何区别?碰到这样的情况他也是一笑置之,然后不了了之。
他不理解,也不想理解。
人的吸引力难道不应该建立在更深的东西上面吗?了解、共鸣、时间的累积、彼此选择的郑重,那些东西要一点点地长出来,急不得,也轻慢不得。
此刻他站在爱丁堡机场的出发大厅,排队过安检。队伍缓缓地往前挪,他把护照和机票捏在手里,偶尔低头看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距离登机截止还有不到二十分钟,时间还算宽裕,他并不着急。前面的人过了安检口,他走上前去,把包放进托盘,脱下风衣叠好搁在上面,短靴也脱了,穿着袜子踩在冰凉的地面上。安检门亮绿灯,他过去,弯腰把托盘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收回来——手机、护照、机票、身份证、一瓶刚买的矿泉水。
他把所有东西拢在手里,背上包,循着登机口的指示方向快步走去。
机场广播忽然响了,女声用标准的英式英语播报着:"Attention please. Passengers of flight HU408 from Edinburgh to Jingshi, the flight is about to depart. Please proceed to Gate B3 for boarding immediately."
肖战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还有十分钟。他收紧了手上的东西,加快了脚步,从慢走变成了小跑,风衣搭在臂弯里,包在身侧一下一下地颠着。穿过免税店区域,绕过一群围在登机口前面整理行李的旅客,他终于在B3登机口前站定。
检票窗口的工作人员接过他的护照和机票,扫了码,点了头,递还给他,微笑着说了句"Have a nice flight"。
他回了对方一个颔首微笑,然后踩着廊桥走进了机舱。
机舱里灯光暖黄,空气里混着空调的风和淡淡的地毯味。一位漂亮的女乘务员站在舱门口,面带标准微笑向他点头致意:"Welcome aboard." 他也点了点头,嘴角弯了弯,侧身往机舱深处走。
他低头看了一眼机票上的座位号——56L,靠窗,是飞机中间偏后的位置。他把机票衔在嘴里,空出手来抬头找座位标号,一只手捏着护照和身份证,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和那瓶矿泉水,胳膊底下夹着风衣,浑身上下所有东西都摇摇欲坠地堆在一起。
就在他刚走进飞机商务舱排附近、侧身往里挤的时候,手指间忽然滑了一下。
身份证从指缝里脱落,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他下意识地弯腰去捡,可就在他俯下身的一瞬间,座位上的那个人正好站起来,后背上半部不偏不倚地撞上了肖战的额头。
“啊——”
肖战被撞得往后仰了一下,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空着的那只手抬起来按在额头上轻轻揉着。他顾不上疼,先弯下腰,一边低头找地上的身份证,一边急急忙忙地用英语道歉:"I'm sorry! I was just trying to pick up my ID card. I didn't mean to——"
他半蹲着,抬起了头。
清亮悦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座位上的男人原本已经站起身,被撞了一下之后眉间蹙起一丝被打扰的不悦,冷着眼转过去,正要开口。
却在看清那张脸的一瞬间,所有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是个亚洲面孔,很漂亮的男生。
对方穿着一件卡其色风衣,温润如玉的气质配上晴朗干净的眼神,那一瞬间,他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他认得这张脸——眉眼的形状、下颌线清晰利落、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就算隔了十年,他也认得。是他当年爽约的少年——肖战。
王一博的脑子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心跳擂在胸腔里一下比一下重,但他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变,甚至连眼皮都没多动一下。
机舱里乘客的交谈声、乘务员的提醒、行李架被推上去的闷响,全都被隔绝到了很远的地方。
他穿着一件黑色西装外套,头发剪得很短,露出干净的额头和清晰的眉骨。这张脸肖战以为他早就忘干净了,可此刻猝不及防地撞进视线里,所有以为淡去的记忆像潮水一般涌来。
他眨了一下眼睛,喉结上下滚了滚,目光从那张脸上移开,落到地面——身份证正躺在王一博的脚边。他抿了抿嘴唇,声音发干,开口的时候换成了中文:“我的身份证……”
肖战下意识得往前迈了半步,张了张嘴“王一博”三个字快要脱口而出时。
王一博却弯下腰,捡起脚边那张身份证,目光扫过上面的名字和照片,确认无误后将卡片递回去。
手指递出去的时候,他故意控制着,没有多停留一秒。
肖战接过身份证,指尖碰到他手指的时候微微缩了一下。
王一博却侧过身重新坐回座位里,拿起手机低头看屏幕。可屏幕上的字一个都没有进入他的脑子,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的位置僵了几秒才落下去。
他攥着手机,指甲抵在手机壳的边缘,微微发白。
肖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身份证,他看着王一博低下去的侧脸,忽然明白了什么。他抿了抿嘴唇,目光从王一博的侧脸上移开,声音很轻地落在空气里,像一片没接住的叶子。
“谢谢……打、打扰了。”
然后他转过身,往自己的座位走去。
或许那段记忆对眼前这个人来说,似乎微不足道。充其量是很多年前某个暑假里认识的、相处过不到几个月的人而已。如果不是今天在飞机上偶然碰到,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想起来,肖战这么想着。
他轻轻点了点头,也不知道是在回应空气,还是在回应自己心里那个戛然而止的念头。他把身份证收好,把机票和护照捋整齐,迈开步子,继续往机舱后面走。
王一博直到那脚步声彻底远了,才慢慢抬起眼。他看着过道尽头那个背影,喉结上下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有说,低下头去,把手机屏幕摁灭,又摁亮,再摁灭。
像在反复确认自己还在呼吸。
他一句话也没说,他怕自己一张口,声音就会抖。他怕自己一对上那双眼睛,自己这些年所有包装都白费了。他怕会把十年里压下去的、藏起来的那点东西全部暴露出来。
他母亲当年被二叔谋杀后,那段日子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反复咀嚼复杂的人性,他得出一个结论:无论是血缘至亲,又或是感情这种东西,暴露得越多就越容易被人利用、被人伤害。怕你有笑你无更是人性中恶劣的一种,所以他把所有柔软的东西都锁死了,把自己活成了一台按部就班的机器。
十年里他假装忘了肖战,假装那个暑假、那张物理卷子、那句“一起考省实验”的约定从来没有发生过。他以为自己装得很好,装到连自己都快要信了。
56L的座位还空着,旁边的56K已经坐了人,一个戴着耳机看平板的中年男人。肖战说了声“抱歉,借过”,侧身挤进去,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系好安全带,把包放在脚边。
他靠在椅背上,偏头看向舷窗外面——停机坪上地勤人员正在做最后的检查,远处的跑道在暮色里延伸出去,尽头融进了灰蓝色的天光里。
他呼了一口气,很轻,像要把什么情绪一起吐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