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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挪威是全世界看极光最好的地方,这一点,肖战在出发前就确认过无数次了。

他站在特罗姆瑟郊外的一片雪原上,脚踩着半尺深的积雪,靴子陷进去又拔出来,每一步都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空气冷得像薄刀子刮在脸上,呼出的白气在眼前弥散成一团,又迅速被风卷走。天色是那种介于暮蓝与墨黑之间的颜色,头顶还有最后一线灰蒙蒙的余晖,而地平线那头已经彻底暗了下去,像一幅被缓缓拉上的幕布。

他裹着一件亮橘色的冲锋衣,帽子严严实实地扣在头上,只露出一双被寒风吹得微红的眼睛。

旁边站着一个身高近一米九的北欧男人,金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蓝眼睛在雪地的反光里泛着一种浅淡的透亮。他是肖战在当地雇的向导,叫埃里克,在这个极北的小城带了八年的极光团,对每一块能蹲守极光的空旷地带都熟得像自家后院。

埃里克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笑着用英语问:"Xiao, why do you come here?"

肖战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下半张脸,回了他一个笑。那笑容被冻得有点僵,可眼睛里是亮的。"I want to enjoy life, you know what I mean——"他顿了顿,忽然切换到中文自言自语似的补了一句,"我刚毕业,接下来要找工作了,恐怕再也没有时间像这样跑出来旅行了。"然后他又转回英语,把后半句补齐:"I just finished my studies, and soon I'll have to start working. I don't think I'll have this kind of freedom again for a long time."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轻松的,甚至带着点自嘲的笑意,好像一个刚交完最后一篇论文的大学生终于从书堆里爬出来,贪婪地往世界的尽头跑了一趟。

埃里克听了,用戴着厚手套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手套拍在冲锋衣面料上发出沉闷的声响。"What time can you come here in the future? Maybe in winter again? Summer here is also beautiful, you know."

肖战沉默了两秒,望着远处那道尚未出现的、被所有人期待着的天际线,轻声说:"I don't know. I think I should not come back."

他说得很淡,不是遗憾,也不是决绝,而是一种明明白白的清醒。他来这里——这片北极圈内的雪原——是为了完成一个对自己许了很久的承诺。

本科毕业后他考入了美国常青藤联盟的一所大学继续深造,研究生这两年他几乎把所有假期都泡在了图书馆和实验室里,论文、数据、答辩,一样一样地熬过来。终于毕业了,他终于把那些沉重的书本合上,把学位帽从头上摘下来,然后买了一张飞往奥斯陆的机票。

他就想看一眼极光。

在欧洲这几年,他听太多人说过挪威的极光有多震撼,那些照片他翻过无数遍,可屏幕上的绿光和亲眼见到、站在零下十几度的风雪里仰头去望,终归是不一样。

他要在踏入职场、被日复一日的通勤和报表裹挟之前,给自己留一段干干净净的空白——纯粹地站在世界的某个角落,什么都不用想,就等着天幕为他亮一次。

至于未来还会不会回来,他不确定。在这个瞬息万变的时代,一份工作可能把他拴在某个城市好几年,假期、机票、签证、长途飞行……太多现实的门槛横在前头。

他不会轻易说"一定再来",但也正因如此,他要让这一次足够长、足够深,深到往后很多年里,每当被生活的琐碎压得喘不过气,还能闭上眼想起这一晚的冷风和光亮。

当地的向导下午就叮嘱过他们,今晚云层很薄,KP指数也到了合适区间,极光出现的可能性极大。

他们整个下午都在旅店里补觉,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养足了精神就为夜里这场追逐。天黑透之后,一辆改装过的SUV载着他们七八个人驶出城区,沿着积雪覆盖的公路往南开了将近一个小时。

车窗外的风景从路灯、木屋、教堂尖顶渐渐变成无边的黑暗,偶尔对面来一辆车,车灯像流星一样滑过去,又迅速消失在身后的夜色里。

最终车停在一片广阔的空地上。地面是冻实的雪,踩上去坚硬光滑,四周没有一棵树,视野开阔得像站在世界的尽头。

已经有好几辆车停在那里了,车灯都熄着,只有引擎偶尔低低地运转,暖风从排气口散出来,在雪地上融出几小片湿漉漉的痕迹。三三两两的旅客从车里下来,裹着厚得像熊一样的羽绒服,脚踩雪地靴,站在一起轻声交谈,时不时抬头望一眼天空。

夜里的冷是那种能把人从头到脚冻透的冷。肖战跺了两下脚,又把冲锋衣的拉链往上扯到顶,双手插进口袋里,呼出的白气一蓬一蓬地散开。

他旁边一对法国夫妇正互相靠着取暖,丈夫的手搭在妻子的肩膀上,两个人仰头看着同一片天空,安静地等着。

有人开始小声地数数,半开玩笑地赌极光会在哪一分钟出现。

然后——有人忽然“啊”了一声。

所有人都顺着那个方向望过去。在正北方的天幕边缘,先是隐隐约约地出现了一道极淡的光痕,像有人用一支很细的笔在深色的纸上轻轻划了一条线,颜色是偏银的绿,几乎要和星光混在一起,让人疑心是不是眼花了。

可它没有消失。

反而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宽,像一条流动的河从天上缓缓铺展开来。那绿色一点一点地加深,边缘又泛出一层淡紫色的晕,光带蜿蜒着横贯了大半个夜空,最宽的地方像瀑布一样垂下来,微微颤动着,缓慢地改变着形状。

有人在鼓掌,有人举着相机按个不停,还有一对情侣互相搂住对方,脸埋在对方肩窝里笑。

肖战站在原地,仰着头,一动没动。

那道光落在他眼睛里,绿莹莹的,柔柔地泛着涟漪,像是天上有什么巨大的、温柔的东西在呼吸。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可嘴角是翘着的。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拍了很多张——横的、竖的、全景的、长曝光的——可拍完了他低头翻看相册,又觉得什么都拍不出来。那种流动的、磅礴的、安静的震撼,镜头里只剩下一条静止的光带,和现场看到的相比,像把瀑布缩成了一滴水。

他把手机递给埃里克,请他帮忙拍几张合影。埃里克接过去,退了几步,蹲下来找了个角度,连按了好几下。照片里肖战站在极光底下,橘色冲锋衣被身后的深色天幕衬得格外鲜明,他仰着头,侧脸被绿光染上一抹淡淡的影,笑得眼睛弯弯的。

"Lucky man!" 埃里克把手机还给他,竖起大拇指,"I've had guests staying for two weeks and seeing nothing. You got it on your first night."(这段英语不用翻吧,很简单)

肖战接过手机,低头看着屏幕上的自己,在心里轻轻地说:是啊,好幸运。

从出发前他就查过资料,很多人来挪威追极光,蹲守半个多月都等不到一个晴朗通透的夜晚,或是KP指数不够,或是云层太厚,白白花了时间和钱,最后什么也没看到。而他——出发前在特罗姆瑟只订了四个晚上的住宿,今天晚上是第一夜。

第一夜就看见了。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重新仰起头,看着那道绿色的光带在天幕上缓慢地漂移,像有什么无形的风在推动它。

他忽然觉得,这也许是某种暗示——上帝,或者命运,或者随便什么他并不确定是否存在的东西,在他即将迈入人生下一个阶段的前夜,用一整个天空的光替他加了个油。就像在说:你看,你想要的都会来的,再耐心一点。

他的心里慢慢地涌上来许多愿望,像吹起的肥皂泡一样轻飘飘的,却每一颗都闪着彩色的光。

希望父母身体健康。妈妈的腰不好,爸爸的血压偏高,两个人嘴上总说“我们好着呢”但每次视频都看出来他们又比上次老了一点。希望他们少操心,多散步,把体检做齐全。

希望自己找到一份收入还不错的工作。不必大富大贵,但要对得起他这些年读的书、熬的夜、跨过的时区和论文截止日。

希望工资能让他租一个带窗户的单间,周末能去超市买点好的食材做饭,不必再对着汇率换算顿顿吃得心疼。

希望自己遇到生命中的那个人——她(他),在异国的夜空下,他不想对自己说谎。那个人是什么样的,他还不清楚,但他相信遇见了就会认得。

希望那个人也爱看天空、爱走路、爱吃他做的菜,愿意陪他去所有地图上标着"值得一去"的地方。

希望未来自己能带着那个人,去看冰川。去看南极。去所有他此刻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世界的角落。

就像今晚他遇到了极光一样——他相信这一生还会有很多次这样的时刻,站在某片从未踏足的土地上,仰头或远眺,心里被一种巨大的、无言的东西填满。

极光在天幕上持续了将近半个小时,然后一点一点地淡下去,像一幅被慢慢收起的水彩画,绿色洇进深蓝里,最后只剩下几痕淡薄的余影,和漫天星子重新占据了视野。

人群开始陆续上车,引擎声在雪夜里格外清晰,有人大声说着"Unbelievable",有人还在翻相机里的照片,互相传看着,七嘴八舌地感叹。

肖战最后一个上车。他站在车门外,又回头望了一眼那道极光消失的方向。风灌进领口,冷得他缩了缩脖子,可心口是暖的。他弯腰钻进车里,把车门带上,暖气扑面而来。

接下来的几天,他一路向南。

意大利的佛罗伦萨,他站在米开朗基罗广场上看日落,整个老城的红瓦屋顶在夕阳下像镀了一层赤金色的釉,他沿着阿诺河散步,路过旧桥,桥上的金铺在傍晚亮起暖黄的灯,河水的倒影被揉碎了又拼起来。

法国巴黎,在人潮里挤着看了蒙娜丽莎,那幅画比想象中小很多,隔着一层防弹玻璃、乌泱泱的人头,很难产生什么深刻的共鸣。可他喜欢奥赛博物馆,喜欢那个由火车站改造而成的巨大空间,钟楼的大钟还在,阳光从玻璃顶棚倾泻下来,照在梵高的自画像和莫奈的睡莲上。

罗马,他站在万神殿的穹顶之下,仰望那束从天顶圆洞射进来的光柱,它落在地板上,缓慢地移动着,像时间的指针。

他去了古罗马斗兽场,站在那些残破的石拱之间,闭上眼睛想象两千年前角斗士踏入场地的脚步和观众的呐喊,而那些人在里面相互厮杀,那些石头沉默着,可它们见证的辉煌和血腥都还留在纹路里,他没有办法用中文表达那种感觉——你站在某个地方,知道自己正在和千百年前的人望着同一片天空、踩着同一块砖,这种跨越时间的连接让他头皮发麻。

还有威尼斯,还有巴塞罗那,还有阿姆斯特丹。

最后一站,是英国的爱丁堡。

他订了从爱丁堡飞回华国的航班。登机前一天,黄昏时分他上了卡尔顿山,坐在那片草地上,望着远处的福斯湾和整座被暮色笼罩的古城。

天边的云被烧成橘红色,然后慢慢暗下去,变成一种沉沉的玫瑰紫,最后一切都安静下来,只有风声和偶尔传来的钟声。

他在山顶坐了很久,腿都坐麻了。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下山,回旅店收拾行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