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第四世·南眼
偏寨比疏砚泠预想的还要小。
几间石砌的矮房围成一个小小的院落,院墙上爬满了枯黄的藤蔓,墙角堆着半塌的柴垛。清晨的雾还没散尽,整座寨子笼在一层灰白色的水汽里,静得听不见一声虫鸣。
太静了。
疏砚泠在寨外十步处停下来,袖中的嗅蛊触须直直地朝寨内绷紧,纹丝不动。这说明寨里没有任何灵力波动——要么人已经走了,要么在里面等着的人刻意收敛了全部气息。
“多久没人住了?”他问。
晏辞珩蹲下身,指尖捻了捻院墙外一丛被踩过的枯藤。藤蔓折断的截面还泛着淡青色,断口边缘的汁液没干透。“三天之内有人来过。不多,两三个人。”
疏砚泠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枚蛊材捏碎,往寨门方向弹去。粉末在晨雾中散开,被极微弱的气流带着向内飘去。过了七八息,粉末在院中一处石阶前微微凝滞了一下,然后散了。
“石阶下面有东西。”他低声说,“可能是暗室入口。”
两人绕过正门,从院墙西侧塌了半截的缺口翻进去。落地时疏砚泠的身体晃了一下,晏辞珩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没说话,只是扶稳之后又不动声色地松开了。
院子里的石阶一共有七级,表面被青苔和泥垢盖得看不出原貌。疏砚泠蹲在石阶前,指尖沿着阶面的缝隙一寸寸滑过,到第三级时停住了。石阶边缘有一道极细的刻痕,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往下。”他退开一步。
晏辞珩抽出随身短刃,将刃尖插进那道刻痕,往上一撬。整块石阶无声地向侧面滑开,露出底下一条向下延伸的砖砌甬道,潮湿的霉味混着一股极淡的腥甜从深处涌上来。
疏砚泠的瞳孔微微收缩。他闻过这种腥甜味——第一世黄泉入口处那股味道,浓烈腐蚀版。“底下有很重的阴煞气,你受不住,我下去。”
“你身上还有伤。”
“所以你在上面守着。”疏砚泠转过头看他,语气平淡,“如果底下有东西冲出来,你比我挡得住。有你在外面接应,我在里面才有退路。”
晏辞珩看了他两息,从腰间解下一枚螭龙玉佩塞进他手里。那是沐王府嫡子的信物,带着他日夜温养的神力气息。“带着。下面出了什么事,捏碎它。”
疏砚泠把玉佩揣进怀里,转身踏入了甬道。
台阶极窄,仅容一人侧身而下。走了约莫二十级,甬道豁然开阔,变成一间约莫两丈见方的石室。石室正中摆着一张石案,案上放着一只已经熄灭的铜炉和几卷发黄的帛书。墙角堆着几只木箱,箱盖开着,里面的东西已经搬空了。
人确实走了,但走得不远。
疏砚泠走到石案前,用袖口垫着手将最上面那卷帛书展开。帛书上的字迹潦草,墨色极新,分明是近几日才写上去的。他一行行看下去,眉头渐渐拧紧。
帛书记录的不是别的,正是“南眼”这个身份在近十余年间经手的全部事务清单。从最初接应北境来的“使者”,到后来在南疆三族中安插眼线,再到半年前将魂丝植入姚月清的那枚虫形钗——每一桩都有详细的时间、地点和经手人备注。
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字,墨迹比前面深了一倍,力透帛背。
“目标锁定南疆沐府。魂魄气息已确认。等候‘替魂’指令。”
替魂。
疏砚泠的手指在这两个字上停住了。他从来没有在天道的任何一种术法中听过这个名称,但字面意思太直白了。替——替代。魂——魂魄。如果天道能拿到晏辞珩的魂魄气息,再以某种方式制作一个“替代品”嵌入这一世的命格里,那真正的晏辞珩就会被逐步挤出轮回体系,最终被当作“多余的残魂”抹除。
他翻回帛书前面,想找出更多关于“替魂”术的线索,就在这时,石室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那声音来自石室后壁。疏砚泠猛地抬头,嗅蛊在袖中骤然激烈震颤。石壁上裂开一道暗门,一道人影从黑暗中无声掠出,手中一柄淬了黑的短刃直取他面门。
疏砚泠侧身一避,短刃擦着他的鬓角划过,削去一小截发丝。他反手扣住来人手腕,借力一拧,将人往石案方向甩去。那人身形极瘦,被甩出去的瞬间在半空中扭转了姿势,脚踩石案边缘一蹬,重新扑了上来。
这次疏砚泠看清了他的脸。一张干瘦的中年人面孔,眼窝深陷,瞳孔里浮着一层不正常的灰白色。他的四肢关节处有极细的黑色纹路蔓延,像蛛网一样爬满了裸露的皮肤。
是傀儡。
活人傀儡,用蛊术将活人的灵智抹去,只保留基础的搏杀本能和某一条被注入的核心指令。这种术法伤天害理,南疆蛊册里将其列为禁术之首,可此刻却活生生出现在他面前。
傀儡再次扑来,速度比方才快了一倍。疏砚泠侧身让过,掌心贴住傀儡的后颈,一缕极微弱的魂力灌入。傀儡僵了一瞬,那层灰白色的瞳孔忽然剧烈震颤,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吐出一个模糊的音节。
“走……”
疏砚泠的心猛地一沉。
傀儡的挣扎只持续了一瞬,下一刻它的眼中重新被灰白色覆盖,四肢的黑色纹路骤然暴起,身形再次扑向疏砚泠,速度快到几乎带出残影。疏砚泠向后急退,后腰撞上石案,退无可退。他右手探入袖中捏碎那枚螭龙玉佩——
石室上方传来一声爆响,碎石纷飞。晏辞珩的身影从崩塌的入口处落下,剑光在昏暗的石室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精准地切入傀儡与疏砚泠之间。傀儡被剑气逼退三步,胸口到肩膀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可它连一声闷哼都没有,伤口中流出的血也是黑色的。
“别跟它缠。”疏砚泠在他身后开口,声音急促,“它是活人傀儡,被种了噬主指令,你越动用灵力它就越疯狂。直接毁它后颈,那里是术法核心。”
晏辞珩没有犹豫,身形一闪,剑锋调转,避开傀儡正面的扑杀,从侧面切入。傀儡挥臂格挡,晏辞珩的剑却在中途变向,以一个刁钻的角度绕过它的手臂,剑尖精准地刺入了傀儡后颈正中那道黑色纹路交汇的结点。
傀儡的身体猛地僵住。
那层灰白色的瞳孔在最后的瞬间散开,露出底下属于活人的、痛苦而浑浊的目光。它的嘴唇再次翕动,这次吐出的字比方才清晰得多。
“……三房……全被……替了……”
然后它的身体轰然倒地,黑色的血从后颈的伤口中汩汩流出,浸入了石缝之中。四肢上的黑色纹路迅速消退,露出底下干瘦而苍白的皮肤。这是一具被抽干了灵智和大部分魂魄的躯壳,只剩下一副被术法驱动的皮囊。
疏砚泠蹲下身,看着那具尸体,沉默了片刻。
“它想告诉我们,”他低声说,“巫氏三房的人,全都被替换成傀儡了。”
晏辞珩收剑,俯身将他从地上拉起来。疏砚泠的嘴唇比方才白了些,好在站得还算稳。两人并肩站在石室中央,看着那具渐渐失去最后一丝余温的尸体。
“帛书记了什么?”晏辞珩问。
疏砚泠把方才看到的内容简要说了一遍,最后提到那行关于“替魂”的备注。晏辞珩听完后没有立刻说话,他走到石案前,扫了一眼那几卷帛书,然后从怀中取出沐王府翻到的那封旧信函,并排放在帛书旁边。
“南眼是巫氏三房的人。”他指了指帛书上的一处备注,又指向信函上的暗语落款,“十五年前就已经被替了。也就是说,天道在南疆真正安插的暗桩,比我们预想的更早,也更深入。姚月清的钗只是外围,巫氏三房才是它的核心据点。”
疏砚泠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在帛书最后那行字上。“替魂术需要魂魄气息作为底本。之前你触碰藏书阁帛面的时候,它已经采集到了。加上这帛书记录的内容——天道的人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根据你的魂魄特征,在这一世里制作一个‘替身’来顶替你。一旦替身成型,你在这一世的命格就会被逐渐消解,直到你被轮回体系判定为‘无效存在’。”
他把帛书卷好,塞进袖中。
“所以我们得先找到那个替身的制作地点。”晏辞珩说。
疏砚泠抬起头,目光越过石室中那盏昏黄的铜灯,看向墙壁上那扇还半开着的暗门。暗门里面是一条更深更窄的通道,腥甜的气息从深处持续不断地涌上来。
“不用找了。”他朝那条通道扬了扬下巴,“这里就是。傀儡只是看门的,真正的制作工坊在后面。”
晏辞珩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条黑暗的通道,沉默了两息,然后提剑走在了前面。
“跟紧我。”
疏砚泠跟在他身后,踏入了那条更深的黑暗中。
袖中的嗅蛊在剧烈颤动了许久之后,此刻反而安静了下来,触须笔直地指向通道深处,像一把不偏不倚的罗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