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钥匙
从茶室出来，王一博没直接回局里。
他把车停在路边僻静处，拉上车窗，打开笔记本连手机热点，切入省厅内部权限管理系统。
这个系统管着所有在编人员和特聘顾问的访问级别，什么层级能看什么数据、能调什么档案，全在权限矩阵里。普通用户只能看见自己的条目，但他有侧写师专项权限，可以调取任意账户的权限明细。
他输入：许照。
系统跳转出结果的瞬间，他靠回了驾驶座靠背。
许照的权限级别：案件协查・全库查阅。
按省厅的权限分级，心理评估中心的顾问，通常只有 “本部门数据查阅” 权限，只能看心理评估档案、参与案件的评估报告。但 “全库查阅” 意味着 —— 他可以调取任何案件的底层数据，现场照片、物证记录、内部通讯、侦查日志，甚至未结案的线索台账。
等于给了他一把整个系统的万能钥匙。
权限生效时间：三年前九月十三日。
操作人：林知远。
理由：心理评估工作需全面掌握案件背景。
王一博盯着那条记录，指尖凉了半分。
九月十三日，专案组解散前夕，林知远给他开了全库权限。
第二天，九月十四日，肖战的协查登记就出现在了系统里。
他截下这条线索的时候，手里已经攥着整个系统的钥匙。不是碰巧看到，是他有能力看到所有飘进来的线索。
合上电脑，发动引擎，车子径直开回市局。
到办公室，他直接去了林知远那里。门虚掩着，林知远正打电话，见他进来，对着听筒说了句 “回头再说” 就挂了。
王一博把电脑搁在他桌上，屏幕转过去，正对着许照的权限变更记录。
林知远低头扫了一眼，脸上没太大波澜。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搁在桌上，沉默了几秒。
“这个字，是我签的。”
“我知道。”
“三年前，专案组解散前，许照找我。说心理评估不能只看碎片，要全局了解案情，不然报告都是浮的。” 林知远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早就盖棺定论的事，“他说得有道理。那时候缺人，一个顾问愿意往深了扎，我没理由拒。”
“他拿到全库权限的第二天，肖战的协查登记就进了系统。”
林知远看着他，没说话。
他当然懂王一博的意思。没有这道权限，肖战的报警线索可能根本落不到许照眼里。这四步棋 —— 截线索、压举报、涂名字、抹痕迹 —— 能步步走通，起点就是这张签了字的权限单。
他没辩解。语气里没有搪塞，只有一种淡得近乎疲倦的坦诚。
“你在怪我。”
“我在说事实。” 王一博把电脑收回来，“他能布三年的局，底子就是你签的这张纸。”
林知远靠在椅背上，抬眼望着天花板。办公室的日光灯管闪了一下，又稳稳亮住。他闭了闭眼，像在翻很多年前的旧账。
过了会儿，他睁开眼，拉开抽屉，抽出一份文件推过来。
“这是当年专案组解散的交接清单。” 他说，“最后一页，你看。”
王一博翻开。最后一页是权限注销确认表，列着所有需要清权的人员名单。许照的名字在列，权限状态栏却写着：暂缓注销。
后面一行小字备注：待后续协作案件完成后处理。
签字人：林知远。
“我签了暂缓。” 林知远说，“他说还有点收尾工作要做。我当时没多想，就签了。后来案子结了，组散了，这事…… 我忘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点。
“他的全库权限，就那么一直挂着。三年，没人动过。”
“三年。” 王一博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三年，许照握着全系统的钥匙。他能看见所有案件的底层数据，所有人的操作记录，所有线索的流向。像一只蜘蛛趴在省厅的数据网中央，看着所有人查案、追凶、走流程，而每条线的来路和去向，全在他眼皮底下。
肖战的线索不是碰巧被截的。
是他站在网中央，亲手捞出来的。
“我要你签一份权限注销单。” 王一博说。
林知远抬眼看他。
“现在注销，他马上会收到系统通知。” 王一博说，“但不注销，我们每走一步，他都在旁边看着。”
林知远沉默了几秒，拉开抽屉拿出空白注销单，提笔签了字。盖好笔帽推过来的时候，他补了一句：“注销就等于告诉他，我们在查他。”
“让他知道。” 王一博把单子折好收进内袋，“他知道我们在动，比我们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好。”
林知远没反驳。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冬天的风把树枝吹得光秃秃的，几根细枝在灰白的天空里轻轻晃。
站了会儿，他偏过头看王一博：“接下来怎么走？”
“没了全库权限，他手里还有别的牌。” 王一博说，“三年前他给凶手布了屏蔽层，他出现在白房间里，他改了报告，写了举报。但这些都不是最根本的。他最稳的一步，是他对肖战的了解。”
林知远看着他。
“他知道肖战能读记忆，知道他报了警，知道他换了号、断了所有联系。” 王一博的指尖在电脑包上轻轻敲了一下，“这种了解，太细了。不像是从系统档案里查出来的。更像是…… 早就认识。”
“你怀疑他们有私人交集？”
“肖战说过，三年前那个匿名患者去治疗的时候，有人在他之前就进过患者的记忆。布得很急，很粗糙。” 王一博把电脑包拎起来，“如果许照在进专案组之前就认识肖战，那他做这些，就不只是‘工作’那么简单。”
林知远慢慢点了下头。目光落在窗外的槐树枝上，过了很久才开口：“你去找肖战聊一次。别催眠，就聊。问问他三年前，有没有在别的地方见过许照。”
王一博点头，转身出门。
走廊里的感应灯一路跟着他亮起来，他快步穿过走廊下楼。推开门，外面的风灌进来，把外套下摆吹得扬了一下。
他掏出手机给 “下周二” 发消息：许照的全库权限是林知远三年前签的。拿到第二天就截了你的线索。我已经注销，他很快就会知道。还有，他可能早就认识你。
对面回得很快，只有两个字：周二问。
王一博锁屏，走向停车场。
路灯在暮色里一盏盏亮起来，把整条街铺成一片暖黄。他把车驶出大院，汇入车流。
脑子里反反复复转着一个问题。
如果许照早就认识肖战。
如果他走进那间白房间的时候，就知道坐在窗边的人是谁。
那这盘棋的起点，比他以为的，还要早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