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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他没让王一博去上学,一是因为孩子刚失去母亲状态不好,二是得知婉婷发生车祸事故的原因是他杀,不只是单纯的交通事故。

不清楚凶手在哪儿,究竟是谁?为何下死手?冒然让孩子去学校上学万一,万一再发生些什么,他真的没有活下去的希望了,他绝对不能让儿子去冒这个险!包括限制他跟任何人有联系,电话卡被扔掉,断了所有在北城的关系——和肖战。

这天晚上王权拖着疲惫的身体进到浴室,热水从发丝沿着身体的曲线往下流,思考着接下来的人生该怎么过,事情已经尘埃落定了,总算对婉婷有个交代!从某种层面上讲是他害了婉婷,从人性的角度讲过得好与不好绝对不能跟人说,尤其最亲的人。这次就是血淋淋的教训!

此刻他决定离开北城,无论是对孩子的成长也好去一个全新的环境里,将所有的事情暂时全部掩埋,婉婷的离开对他来说是致命的打击。可生活必须向前,王利想让他痛苦想毁了他,他作梦!

这天傍晚,王一博终于从那间紧闭了许久的卧室里走了出来。

他推开门的动作很轻,像是试探着迈入一个久违的世界。走廊里的光线从窗帘缝隙漏进来,淡淡的,铺在地板上。

他赤着脚踩过去,走进客厅,一眼就看见茶几上堆着一沓A4纸,纸张散开着,上面密密匝匝印满了表格、数据、条款。封面上印着一行黑体字——某某新能源项目投资评估书。

他站在原地看了两秒,然后走了过去,弯腰把那沓纸拿起来。

页眉页脚都带着王权公司的标,项目预算、营收预测、市场占有率分析、风险评估……每一项都列得规规整整,像是正等人来一页一页地翻。

王一博慢慢坐到沙发上,把纸放在膝盖上,一页一页地看过去。其实很多术语他不太懂,可那些数字、那些逻辑链条,他多看两眼就能摸到脉络。

客厅另一头,王权正拿着手机在阳台与客厅之间来回踱步。他穿着件灰色家居服,头发没怎么打理,额前的几缕垂下来遮住了眉心。

手里的电话一直没断,对面大概是某家合作方的负责人,他一边走一边讲,声音压得低却急促,句句不离资金、分成、风险兜底。

“……这个利润分配比例我之前跟贺总在的时候聊过,是有共识的……”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喉咙里像有什么东西堵着,停了不到半拍又硬接上,“对,我们现在需要一个新的框架,你那边把数据再复核一遍,我这边派人对接。”

王一博抬头看了一眼。

他见过这个画面太多太多次了。以前总是两个人——他爸和他妈,一人捧着一杯茶,坐在沙发两头,摊开一桌子的材料,你一句我一句地商讨。有时候争起来嗓门都高了,可争完又相视一笑,达成一个折中的方案。

母亲总是先看项目书里最细碎的地方,那些夹在附件里的小字、那些写在备注栏里的补充条款,她都一条一条地抠;父亲则更侧重市场走向和合作方的履约能力,两个人一个看内一个看外,配合得天衣无缝。

而现在,沙发那头空荡荡的。只剩一个在电话里和人争利润的男人,眉间的川字纹比以前深了很多,鬓角也添了零星的灰白。可他还是撑着,一天一天地撑,公司要运转,员工要发工资,手里那几个没落地的项目要有人拍板。他没时间垮。

王一博低下头,又把手里那沓项目书翻回了第一页。

他看得比刚才更慢了,每一行都像要嚼出味道来。那些营收预测的曲线画得太光滑了,像刻意抹平了所有波动;市场占有率的测算基准选了一个特别偏的维度,换一个参数算的话结果会差出一大截。他皱着眉,指尖沿着表格逐行滑过去,忽而停住,又倒回来,再读一遍。

他好像慢慢摸到了一点门道。

那天晚上王权挂了电话,从阳台走进来,看见茶几上的项目书被翻到了最后一页,上面还有王一博用铅笔浅浅勾的两道线。他愣了一下,拿起纸,看见那道线画在了一个数据预测的分栏旁边,边上写了个小小的“?”。

他抬头看王一博,王一博坐在沙发扶手上,抱着胳膊,下巴微微抬起来:“爸,这家公司前年的营收跟去年的增速对不上。如果按去年的增长率倒推前年的基数,他们给的数据偏高。”

王权低头看了那条线很久,然后点了下头:“你说得对,这个我都没注意。”

那是王一博第一次在母亲的旧位置上,用铅笔留下自己的记号。

后来的日子,少年像是给自己换了一副骨架。

他在学校里依然是那个脑子转得极快的王一博,老师讲一遍的东西他早就会了,可他从不在课上走神。老师讲到哪里,他的笔记跟到哪里,虽然字还是写的歪歪扭扭但却胜在工整,课后再翻一遍用不同颜色的笔标出重点。

课间同学叫他去打篮球,他摆摆手,说还有道题要捋。同桌还笑他:“你以前不是不写作业都考前五吗?现在怎么这么拼?”他低头翻着英语阅读,嘴上应了一句:“现在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他自己也说不清。他只是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以前是空着的,现在慢慢填上了什么——沉沉的、压手的,像是某种责任,又像是某种延续。

放学后他不再跟同学在路上磨蹭了。校门口的奶茶店也很少再去,书包一背,坐几站公交就到了父亲公司那栋写字楼下。公司在七楼,规模不算大,三十来号人,格子间里噼里啪啦的键盘声铺成背景白噪音。

他进门先跟前台姐姐打个招呼,然后拐进角落那张给他临时添的桌子,从书包里掏出作业本,先把学校的卷子写完,一张一张理好。然后他从柜子里抽出公司的文件,翻开新的一页,继续看那些他以前完全不懂的投资条款、背调报告、合同附件。

起初他看得很慢,一个条款要反复读好几遍才能抓住核心,遇到专业名词还得查手机。

可他的脑子实在太快了——用他爸的话说,“随你妈,一点就通”——三个月之后,他翻项目书的速度已经跟得上办公室里的项目经理了。

哪些数据看着漂亮其实站不住脚,哪些盈利预测做了乐观假设但没写风险提示,哪些项目的业务逻辑表面上通顺实际上经不起细推,他越看越准,越看越有感觉。

有时候他一抬头,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对面写字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半空中铺开了一条光的河。他靠在椅背上,闭一会儿眼,在黑暗里想:妈以前是不是也这样,一个人对着满桌子的资料看到很晚,累了就靠着椅子歇一会儿,然后继续。

高二那年冬天,公司内部做了一次管理层调整。王权在会议室里对着几个核心成员说,以后新的投资项目要先过王一博的眼,他评估完了再上会讨论。

有人愣了一瞬,但也只是愣了一瞬。因为在那之前的几个月里,王一博已经前前后后帮公司筛掉了两个有隐患的项目,指出了三份合同里的漏洞,还在一次跟合作方的谈判前提了一个关键的数据质疑,让对方当场红了脸、改了口风。他早就坐进了那个位置,只是现在才正式挂上了名。

副总。十七岁,高二在读,每周来公司两到三个下午,在课桌和会议桌之间来回切换,书包里一半是教材一半是合同附件。

他放寒假的时候比上学还忙。那一个月他几乎天天泡在公司,上午处理邮件、看新提交的项目书,下午跟着参会,有时候是内部的项目评审会,有时候是跟外部合作方的正式洽谈。

他坐在他爸旁边,穿着深色的外套,不像学校里那个吊儿郎当的少年了。他在会上话不多,但偶尔开口就说到了点子上——某页附件的免责条款措辞含糊、某家的实地走访报告跟工商数据对不上、某家的法人代表变更频繁需要重点调查。他不带稿子,也不翻手机,就靠着手里那沓资料和他自己的脑子,一针见血。

王权坐在主位上,看着旁边这个十七岁的少年,偶尔恍惚。那张脸还带着少年的轮廓,下颌线还没完全长开,说话的语速有时候还会因为着急而微微加快。可那种冷静、那种敏锐、那种不卑不亢地指出对方问题的底气,太像她了。

三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恒泰从北城带过来的那几条老业务线稳稳地扎住了根,在京市本地又接连铺开了好几个新项目,从社区新能源到智能硬件代理,再到跟一家德国企业谈成的技术引进合资项目,业务版图一圈一圈地向外扩。

员工从最初不足三十人,涨到了近两百号人,七楼的格子间换了更大的一整层,前台换了两回,打印机从一台变成四台。

王一博高考结束那天,从考场出来,阳光很烈,刺得他眯起眼睛。校门外挤满了举着花的家长,空气里有香槟玫瑰的气味和此起彼伏的拥抱声。他站在人群里,手机震了一下,是他爸发来的消息:“考完了?晚上想吃什么,我订位。”

他低着头回:“都行。公司那个合资项目的评估报告我昨天改完了,发你邮箱了,你有空看。”

那边回了一个字:“好。”

过了一会儿,又跳出一条:“儿子,辛苦了。”

王一博盯着那三个字,在烈日底下站了很久。阳光把他手里的手机屏幕晒得发烫,他眨了两下眼睛,把手机揣回兜里,沿着马路慢慢往前走。

路边的梧桐叶子被晒得蔫蔫地垂着,知了在头顶叫个不停。他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下来,仰头看了一眼天——瓦蓝瓦蓝的,没有云,干净得不像话。

那天傍晚,公司内部发了一封人事通告,白纸黑字地写了:王一博同志即日起担任恒泰公司总经理一职,全面负责公司投资项目的评估、审核与业务拓展。

通告发出去不到半小时,工作群里就炸了锅,全是祝贺的表情包和感叹号。王一博在群里回了一个微笑的表情,然后锁了屏,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窗外夜幕正一寸一寸地落下来,华灯初上。他的办公桌上摊着两份文件,一份是合资项目的补充协议,一份是高考志愿预填表。他看一眼左边,又看一眼右边,什么话也没说,然后翻开第一份,继续看条款。

那个曾经和约定一起上省实验的人,一开始想要联系却在突发变故不得不断联,后面到了京市有了全新的生活,在忙碌的时光中逐渐淡出甚至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