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又过了几日,警方将名单上的嫌疑人逐一传唤到局里进行讯问。审讯室的白炽灯从早亮到晚,每一个人进去时神色各异,出来时有的茫然、有的愤懑、有的如释重负。
一轮轮问话、一遍遍时间线比对、一次次监控画面的逐帧回放之后,嫌疑的轮廓终于一点一点地清晰起来,最终牢牢地圈在了同一个人身上。
王利。
另外那五个人,经过核查都被排除了——三个是贺婉婷共事多年的下属和同事,案发前后都有充分的理由在地库等人一起走,时间线也都对得上;另外两个是正在合作的项目方老板,合同早就签完了,钱也按时打到了对方账户上,双方合作顺畅,没有任何经济纠纷或交恶的迹象。他们的作案动机被逐一排除,干干净净地走出了警局。
只有王利那条线,怎么都捋不顺。
直到调出车库监控,拍到了清晰的画面——那天下午,他开着那辆旧SUV进了地库,在贺婉婷的车位附近停了好一会儿。后备箱打开,他从里面取出一罐润滑油。然后他蹲下去,整个人贴着地面钻进了贺婉婷那辆车的底盘下方,手脚并用地挪动着,大约五六分钟后才从车底退出来。他起身的时候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表情镇定得近乎冷清,拎着那罐油回了自己车上,发动、倒车、驶离,整个过程没有一丝慌乱。
一开始王利说东西掉在车底下,他去捡;又说是给汽车做检查直到警察把视频播放出来,他才明白自己已经无法狡辩。
润滑油被涂抹在刹车片上,那是一种几乎无法从外部察觉的手法,不会当场留下痕迹,不会发出异响,只会在车子行驶一段时间、刹车盘高温运转之后,让制动能力一点一点地失效,像一场悄无声息的谋杀,在几十公里之外的高速路上缓缓兑现。
审讯室里,王利坐在那把铁椅子上,手铐搭在膝盖前面,整个人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从嗓子眼深处钻出来,嘶哑、尖锐、越来越大,在封闭的空间里来回反弹,震得白炽灯都像在微微晃动。他的眼睛布满了猩红的血丝,眼白几乎被红意吞没,颧骨上的肌肉因为笑得太用力而微微抽搐。
“哈哈哈哈哈——”他仰着头,下巴绷出僵硬的弧线,笑到胸口剧烈起伏,才猛地收住,喘息着看向对面坐着的王权——警方允许王权在隔壁隔着单向玻璃旁听,此刻他站在玻璃后面,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谁让他们一家过得那么舒坦呢?”王利的声音压下来,却压不住底下的狠劲,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过得好——就是对我最大的羞辱!”
他往前倾了倾身,锁链哗啦一声响,目光直勾勾地钉在单向玻璃上,像能穿透那层镜面看见后面站着的人。
“我俩一个爹一个妈生的,凭什么?凭什么他开公司越做越大,住那么大的房子,老婆又漂亮又能干,儿子还争气——今年考上省实验了是不是?他们一家三口和和美美的,凭什么?”他的肩膀晃动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弧度,嗓子忽然压低了,变成了自言自语般的呢喃,“我老婆呢?一个会计,闷不吭声的,每天回来就知道跟我说今天账对不上、明天报销单又错了,一点意思都没有。还给我生了个女儿……丫头片子。我在老家人面前抬得起头吗?我同学聚会都不好意思去。”
他顿了一下,把后背靠回椅背上,胸口起伏着,目光变得恍惚起来,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从小他学习就好,爸妈什么好的都先紧着他。后来他结了婚,辞了职,开公司,我也跟着学啊——我也开了一家餐馆,想着凭我自己也能干出来。可老天不帮我。一年都没撑住,就倒闭了。赔了二十多万,我老婆天天跟我吵,我妈打电话来问,我只能说生意还行、还行……”他的声音忽然拔高,额头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你告诉我!你告诉我为什么!同样都是出来干,为什么他什么都顺,我什么都砸!你说啊!”
他吼完这一句,整个人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眶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王权站在玻璃后面,两只手撑在面前的台面上,指节泛着青白。他以为自己的眼泪已经流干了,可听到这里,眼眶还是猛地涨得生疼。他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低哑得像破了的风箱:“那你……为什么不冲我来?”
他往前迈了一步,整个人贴着单向玻璃,额头几乎要碰上冰冷的镜面,声音从牙缝里往外挣:“婉婷做错了什么?她甚至不知道你恨她。她每次回老家还让我给你多带点东西,说你开餐馆辛苦……”
王利听见了。他像是听见了,又像是根本没在听。他只是直勾勾地望着玻璃后面那个模糊的人影,嘴角忽然又咧开了,露出一个让人脊背发凉的笑。
“因为——她是王权最爱的人啊。”
他的语气忽然变得轻飘飘的,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孩童般的天真。
“我的好哥哥——他要是死了,痛苦一下子就结束了,那多没意思。他得活着啊,他得活着才能慢慢地、慢慢地感受到疼,每一天、每一夜,想他老婆的时候,心口都得绞一次。那种痛……才是我想要的。”
王利说完,笑声又起来了,低低的,从胸腔里震出来的,像一头困兽在笼子里磨着牙。他笑得浑身都在抖,手腕上的铐子碰在铁椅扶手上发出细碎的金属碰撞声。
王权的拳头攥得死紧,指甲嵌进了掌心的肉里。他张着嘴,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眼泪终于还是滚了下来,顺着下颌滴落,砸在台面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湿痕。他闭上眼睛,仰起头,用拇指狠狠压了一下眼窝,他突然起身走到隔壁,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有难处……你完全可以跟我开口。我能帮的,哪一次没帮你……”
“帮我?”王利猛地收了笑,目光陡然冷下来,直直地逼视着他,“我最不需要的就是你帮我。你越帮我,越显得我窝囊。你越施舍我,我越恨你。”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往外吐:“你痛苦——就是我最大的快乐。明白了吗?”
审讯室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只剩两个人粗重的呼吸声无声地对峙着。
根据华国《刑法》第一百一十六条,破坏交通工具,造成严重后果的,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无期徒刑或者死刑。贺婉婷一案——因刹车系统被蓄意破坏导致高速行驶中无法制动,最终车毁人亡——事实清楚,证据链完整,已由警方侦查终结,正式移送检察机关审查起诉。
卷宗被厚厚地封存进档案袋里,在灯下泛着冷白的光。那上面印着案件编号、当事人姓名,和一行铅字:涉嫌故意破坏交通工具致人死亡。
而窗外,北城的秋天正在一天一天地深下去,银杏叶落了满地,金灿灿地铺在路沿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