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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不只是兄弟

肖战是被透过窗帘缝的阳光晃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入目是王一博近在咫尺的脸。王一博还睡着,呼吸浅而均匀,长睫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晨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出一道极淡的边。肖战发现自己整个人几乎都窝在王一博怀里,一条腿压在他的腿上,脑袋抵着他的下巴,手还攥着王一博睡衣的前襟。

他轻轻倒吸一口气,没敢动。昨晚的记忆潮水般涌回来,那本黑色日记本,旧铁盒,那件写着“肖小爷”的白色校服,还有夜色里那个轻得像错觉的吻。肖战的耳朵开始发烫。他想,他们现在这样,到底算怎么回事?

他在王一博的怀里躺了很久,听着对方平稳的心跳声。然后他看见王一博醒了。那双眼睁开的时候还带着点未散的睡意,黑沉沉的,像一潭温水慢慢聚焦。他低头看见肖战,也愣了一下。

“早。”肖战说。声音轻得发哑。

王一博看着他,过了几秒,说:“早。”

两个人在晨光里对视。肖战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离谱。他忽然往王一博那边凑了凑,近得几乎鼻尖碰着鼻尖:“你昨晚是不是偷亲我了?”王一博的呼吸顿了一拍,眼睫毛很轻地颤了一下,没有说话。肖战却不依不饶,手指戳了戳他的肩膀:“我睡着的时候,你是不是亲我头发了?”

“没有。”王一博别开脸。

“你骗人。”肖战笑了起来,声音里带着赖皮的甜,“你耳朵都红了。”

他说完,突然“啾”的一声,在王一博鼻尖上亲了一下。速度极快,快得像偷袭。亲完之后肖战自己也愣了,随即从脸红到脖子根,一把扯过被子把自己埋进去,只露出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眨。

“我不管,反正我亲回来了。”被子里传来他闷闷的声音。

王一博看着他,眼底一点点蓄起笑意。他伸手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肖战半张通红的脸。然后他俯下身,在肖战额头上认认真真地落下一个吻。

“这次是我。”他说。

肖战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来了。他猛地坐起来,抓了抓乱成鸟窝的头发,结结巴巴地说:“我、我饿了。我要吃早饭。”然后便手忙脚乱地跳下床,差点被拖鞋绊倒。王一博在他身后轻轻地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肖战听得清楚。他回头瞪了王一博一眼,目光却软绵绵的,半点杀伤力都没有。

那天早晨,两个少年坐在王家的小餐桌前吃早餐。王妈妈煮了小米粥,蒸了奶黄包。肖战埋头喝粥,眼神却忍不住一直往王一博那边飘。王一博从容地夹了一筷子酱菜,放进他碗里。肖战小声说:“我自己会夹。”王一博说:“你以前不都让我夹。”肖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露出嘴角的小括号:“那以后都你夹。”

王妈妈在厨房里忙活着,时不时往这边瞄一眼,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她什么都没问,但肖战觉得,妈妈们好像什么都知道。

高中的最后一个学期,两个人的关系在旁人眼里和从前并没什么不同。他们还是形影不离,还是一起上学、一起吃饭、一起回家。但有些细节变了。肖战不再因为王一博给他整理衣领而耳朵发烫,却会主动把王一博的衣领也整好;不再因为王一博雨天把伞全偏给他而不好意思,却会故意挤到他身边,把伞扶正。他们走在路上,肖战偶尔会勾住王一博的小拇指。很轻,很自然,像他们五岁时第一次牵手那样。

肖战开始频繁地想起“以后”。

“一博,以后我们不住宿舍,租房子住吧。我想有个自己的地方。”

“一博,以后我们吃饭,你做饭我洗碗。或者你洗碗,我做饭。反正我不做。”

“一博,以后我们买那种可以看星星的房子。要带天台的。”

王一博每次都认真答应。他从不纠正肖战这些关于未来的预设,因为他发现肖战规划的每一个“以后”里,都有他。

高三下学期,压力陡然大了。教室后面的高考倒计时牌一天一天撕去,空气里弥漫着风油精和速溶咖啡的气味。肖战没日没夜地做卷子,有时候写着写着就趴在桌上睡着了。王一博去他们班找他,总能看见那个毛茸茸的脑袋伏在堆成小山的书本后面。他会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外套披在他身上。然后坐在他旁边,帮他把写了一半的错题集慢慢补充完整。

肖战醒来时,总是先看见王一博的手。他偏着头,枕在自己的胳膊上,睁开眼就对上王一博低头看他的目光。那目光温柔得让人心慌。肖战会冲他笑,小声说:“你来啦。”王一博就“嗯”一声,说:“回家吧,给你煮面。”

一模成绩出来,肖战发挥得不错,年级排名前六十。他高兴得拉着王一博去校门口吃麻辣烫,点了满满一锅,又辣又麻。肖战吃得嘴唇通红,还不住往王一博碗里夹。王一博说:“你自己吃。”肖战说:“你陪我高兴嘛。”

他们坐在小摊油腻腻的塑料椅子里,头顶的灯泡晃晃悠悠,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肖战忽然说:“一博,我想跟你考同一所大学。不是说说而已。是真的很想。”他看着锅里蒸腾的热气,眼睛亮亮的,“我想每天都能见到你。不想分开。”

王一博夹起一片藕,说:“好。”

肖战说:“你就没别的反应啊?”

王一博说:“我本来也这么想。”他顿了顿,又说,“我查过了,你的成绩,可以。我帮你算过。”肖战一口丸子差点噎住。他抬头看王一博,像看一个怪物:“你什么时候算的?”

王一博不看他,轻描淡写:“上个月。”

肖战咬着筷子,突然就红了眼眶。他赶紧低头,装模作样地吃菜。过了好一会儿,才含含糊糊地说:“那你要继续努力,你要是不来,我就……”他“就”了半天,最后说,“我就去找你。天天去。”

王一博笑了。那个笑很浅,却让肖战觉得比麻辣烫还烫人。

高考那两天,阳光刺眼。考场外站满了家长。肖战的妈妈和王一博的妈妈并排站着,手里各拿一瓶水,嘴里念叨着“别紧张”。肖战和王一博在门口分开,走向各自的考场。肖战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王一博刚好也回过头来,冲他点了点头。肖战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在人群里冲他比了个口型。

“一起。”

王一博看懂了。他笑了一下,转身走进了考场。那一刻,肖战的心突然就定了。好像有那个人在,连高考这件事都变得没那么可怕了。

放榜那天,肖战是早上九点查到的分。他抖着手输入准考证号,然后尖叫一声,把手机摔在床上。他跑去找王一博,连鞋子都没换。王一博打开门时,肖战整个人撞进他怀里,声音都变了调:“一博!我做到了!我够得上你要去的那所学校!我他妈真的考上了!”

王一博被他撞得后退一步,伸手扶住他的后腰,说:“恭喜你。”声音平静,但肖战听得出,他在努力压着笑。肖战抬头看他:“你考了多少?”王一博说:“和你差不多。”肖战瞪大了眼:“什么叫差不多?”王一博说:“比你高三十分。”肖战愣了半秒,然后哈哈大笑,使劲拍了他一巴掌:“你太牛了!”

那天晚上,两家人一起吃饭庆祝。席间肖战爸爸喝了不少酒,拍着王一博的肩膀说:“一博啊,以后在北京,帮叔叔多照应小战。他打小没个正形,也就你管得住他。”王一博点头,应得郑重。肖战在旁边不服气地嚷嚷:“谁要他管了!我自己能行!”王一博看他一眼,他立刻噘嘴不说了,低头去扒饭。两家父母都笑了,说这俩孩子一个没心没肺一个少年老成,倒真配。

肖战心虚地偷偷瞄了王一博一眼。王一博正看着他,目光里带着点笑。肖战冲他做了个鬼脸,王一博的笑意更深了。

北京。大学。同一座城市,两所学校。

报到的日子在九月初。肖战的学校在东边,王一博的在西边。两个人一起坐火车去的,两个大行李箱并排放在车厢连接处。肖战兴奋得睡不着,整夜都在看窗外闪过的灯光。王一博坐在他旁边,肩膀借他靠着。等火车到站时,肖战已经睡熟了。王一博没忍心叫醒他,自己先把两个人的行李都搬了下来,又回到座位上轻轻拍了拍他的脸。

“到了。”他说。

肖战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王一博站在面前,晨光从站台外透进来,他整个人像镀了一层金。肖战忽然想,以后每天醒来都能看见这个人,该多好。

可是大学不在一所学校。他们在出站口拥抱了一下,然后各自提着行李去了不同的地铁口。肖战站在入口处,回头看着王一博的背影。王一博没有回头。他走得很稳,人群很快就淹没了他的轮廓。肖战忽然觉得喉咙发堵,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他用力吸了口气,转身进了地铁。

之后的日子,是肖战人生里最忙碌、也最空落的一段。

他认识了新同学,加入了学生会和话剧社,每天都在教室、排练室和宿舍之间奔波。他的大学和高中完全不同,所有人都很优秀,没有人会把“肖战”这个名字常常挂在嘴边。他开始学着适应这种平凡。每次受了挫折,他就给王一博发消息。王一博总是回得及时。有时是一句“别急”,有时是一条很长的语音。肖战喜欢在宿舍的阳台上听他讲话,他的声音低低的,像能安抚所有躁动。

但见面并不多。两所学校隔了大半个城市。头一个月,他们只见了一次。不是不想见,是王一博的课业太紧,肖战的活动也多。肖战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少点什么。他胃口差,睡得也不安稳,室友说他像丢了魂。肖战不承认。可那天晚上他缩在被子里,给王一博发消息说:“一博,我想吃你煮的番茄牛腩了。”王一博很久才回:“这周末有课。”

肖战看着那五个字,心里忽然空了一块。他打了一行字:“那你别来了,我没事。”发完之后把手机塞进枕头下,闭上眼,眼眶却酸了。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后来他才知道,那种感觉叫想念。

第二天是周五。傍晚下课,肖战拖着步子回宿舍。刚到楼下,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王一博站在宿舍楼门口的银杏树下,穿了件黑色长风衣,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他看见肖战,抬了抬头。

肖战一下子就跑起来了。他跑得飞快,书包带子从肩上滑下来都不管。他扑到王一博身上,像只大型犬一样把他整个人抱住。王一博被他撞得退了一步,手里的保温袋差点飞出去。

“你怎么来了?你不是说周末有课吗!”肖战又惊又喜,声音大得路过的人纷纷侧目。

王一博说:“老师调课了。”他把保温袋拎起来,“番茄牛腩。做了三个小时。”

肖战接过保温袋,手指碰到王一博冰凉的手背。他这才发现王一博的外套上沾着细小的油点,袖口也卷着,露出一截手腕。他宿舍没有厨房。他是去哪里做的?肖战忽然想到王一博之前发来的消息里,偶尔会拍一张学校附近共享厨房的照片。

原来从那时候起,他就在练这道菜了。肖战把脸埋进王一博肩头,闻到他身上混着油烟和雪松木的气息。他说:“王一博,你傻不傻。”

王一博没说话,抬手揉了揉他的后脑勺。

那天晚上,两人坐在宿舍楼后面的小花园里,面对面吃那碗番茄牛腩。夜风很凉,汤还温着。肖战吃到一半,忽然抬头说:“一博,我以后想和你住。”

王一博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说:“好。”

肖战问:“什么时候?”

王一博说:“你想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

肖战笑了。他觉得北京的秋天,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大二那年,肖战搬进了学校附近一间小小的出租屋。王一博说帮他看房子,挑了一间离公交站近的,离自己学校地铁一个半小时。肖战知道后,赌气说:“你嫌远啊?”王一博说:“不嫌。”他顿了顿,“你这里离你学校近,你方便。”肖战嘟囔了一声,心里却像被温水泡着。

搬进去的第一个周末,肖战站在小厨房里,雄心勃勃地说要做饭。王一博倚在门边,问:“做什么?”肖战想了想:“番茄炒蛋!”王一博说:“好。”肖战切番茄时差点切到手指,倒油时被溅得跳起来。最后端出来的番茄炒蛋,蛋是糊的,番茄还带着生。肖战看着那盘菜,有些垂头丧气。

王一博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面不改色地吃了,说:“还行。”

肖战不信:“真的?”

王一博说:“比我第一次做的好。”说完他愣了一下。肖战捕捉到了,追着问:“你第一次做给谁吃的?你什么时候开始做饭的?”王一博不答。肖战却忽然想明白了,眼睛一点点睁大:“你早就开始学了,对不对?”王一博轻描淡写地“嗯”了一声。肖战扑上去挠他,两个人闹成一团。最后王一博把他圈在怀里,低声说:“那盘菜,我第一次做是给你带的。你没吃出来。”

肖战不闹了。他安安静静地趴在王一博怀里,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以后我每天都要吃你做的菜。”

王一博说:“好。”

那天晚上,肖战发了一条朋友圈。没有配图,也没有指名道姓。他写:“原来我一直在吃一个人的饭,从高中吃到大学,从老家吃到北京。他做菜的时候不放糖,因为我不爱吃。可是每一口都是甜的。”发完他关了手机,脸埋进枕头里,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腔。

没过多久,王一博给他发了条消息:“早点睡。”

肖战回复:“你也是。晚睡的人没有番茄牛腩吃。”

王一博回了一个“好”。肖战看着那个字,笑了。

他们就这样在城市的两头各自生活。每个周末,要么王一博来找肖战,要么肖战去找王一博。有时候只是待在出租屋里各干各的事,一个看剧本,一个写作业。偶尔肖战会从沙发上爬起来,光着脚走到书桌前,从后面搂住王一博的脖子,把下巴抵在他头顶。王一博由他闹,嘴角却会带着笑。

但肖战从没想过,王一博会在毕业那一年,放弃更好的机会,跟着他一起签了北京的公司。那是不久之后的事。肖战后来知道时,王一博已经把北京的入职合同签完了。肖战问他为什么。王一博正在给他剥橙子,头也不抬地说:“因为北京离你近。”

肖战说:“可南方那份工作更好。你怎么不和我说?”

王一博说:“你签了北京。我知道。”

肖战的心像被人攥了一下。他看着王一博修长的手指一点点把橙络撕干净,把果肉递到他唇边。他张嘴咬住,甜味在舌尖漫开。他想,他该拿这个人怎么办。他那么骄傲,又那么温柔。他对全天下都冷,唯独对自己,从来都不留一点退路。

“王一博。”肖战咽下橙子,叫他的名字。

“嗯。”

“等我们去了北京。”肖战说,声音很轻,“我们就正式在一起吧。不住两间房。住一个家。”

王一博剥橙子的手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肖战的眼睛。那一刻他的眼神有惊,有喜,有不敢置信。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一个字。

“好。”

肖战笑了,眼睛弯成月牙。他从椅子上跳下来,凑到王一博面前,在他唇角落下轻快的一吻。

“拉钩。”

他伸出手。王一博看着他,慢慢伸出小指,和他勾在一起。两个二十出头的少年,在租屋里对着一篮橙子拉钩。窗外是深秋的风。北京的冬天快来了,可肖战却觉得自己已经提前闻到了春天的味道。

那年冬天,他们在北京签下了共同的未来。同一栋写字楼,不同的公司。他们租了一套两居室,坐北朝南,客厅宽敞。搬进去第一天,肖战站在客厅中央张开双臂转了一圈,然后定定地看着王一博,说:“欢迎回家,男朋友。”

王一博站在门口,身后是堆成小山的纸箱。他看了肖战很久,笑了。那个笑从眼底慢慢溢出来,清冽又温暖。

“嗯。”他说,“我回来了。”

从五岁到二十二岁。从老街到北京。从“他说要保护我”到“欢迎回家”。他们走了太远的路。可当他们终于站在同一扇门里时,那些漫长的、沉默的、无人知晓的岁月,都变成了脚下的路,一步一步,通向彼此。

以后的日子,还很长。

(第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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